萧绥苦着脸抓了抓头发:“啊——好烦呐,为什么一定要派我去?我的休假才刚开始。”
林念抬起
头,通过显示屏看向萧绥:“其他几位A级特派员都在出任务,而且你刚刚从那个时空段回来,比较熟悉那边的环境。另外,咱上司说了,这次任务成功后,会替你打报告晋升军衔,你很快就是上将了。”
时空管理局是国家军政机关,在职的特派员都是现役军官。萧绥虽然资历尚浅,但靠着出色的任务完成率,已经是组织内少数几名高级军官之一。
萧绥睁大眼睛:“真的假的?大老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爽快了,别不是有什么坑吧?”
林念瑟缩的笑了一下:“最近的时空裂隙在事件出现的一个月前,得委屈你在那个时空多生活一个月。”
萧绥翻了个白眼:“切,我就知道。”片刻后,萧绥停在一处灯火阑珊的地方,旁边不远处就是玉绛河,河面上倒影着灯火与星光,远远望去是迷乱而璀璨的一大片。
她喘着粗气回头去看贺兰瑄。贺兰瑄没有表情,只是目光幽沉的望着她,说不清是喜是悲。
虽说只有一个月,可是对于习惯了现代化高科技生活的人,回到古代堪比流放,乍一过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切都得从零开始。
可是一面是时空震荡,一面又是晋升军衔,压力与诱惑的双重撕扯,萧绥最终沉沉地吐了口气,手掌用力拍在床垫上:“好!我这就出发!”
行至城门近处,郑攸宁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似是随口一提:“其实圣人原是打算亲自来迎殿下的,只可惜圣人体虚,病势缠绵,终究禁不住这般奔波,只得作罢。”
这话一出,萧绥脚步蓦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圣人重病?是什么病?”
郑攸宁看了她一眼:“殿下还不知道?”她蹙了蹙眉,语调沉重:“太医局那边只称是血虚之症。上月前便开始调养,原以为不过是因为高党之事动了怒,又劳心过度,不料至今非但未见好转,病情反倒日渐加重。圣人近来时常精神困顿,连早朝都不得不频频缺席。”
萧绥凝视着郑攸宁,心底悄然浮起一个能解开所有疑惑的念头,却沉重到让她不愿去面对。
第82章朝晖映天门(二)
冥冥之中,萧绥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元璎的病绝非表面所说的虚症。
她越想越觉心头沉重,不由自主地将此事与元祁联系起来。
历代帝位更替,皆是最为凶险的关口,唯有平顺才能稳固朝局,若稍有暗涌,便足以动摇根本。
元祁乃储君,是唯一正统的继承人。可一旦他的地位稍显不稳,便等于给元氏宗室中其余子嗣留下了可乘之机。那些平日里隐忍蛰伏的“痴心妄想”,或许正悄然滋长,伺机而动。
难不成是元璎自感时日不多,才强行保下元祁?
公主探身,笑盈盈的,遮蔽了天花顶上模糊的神佛。她说,蠢小猫。贺兰瑄看着她的眼睛,身体已经被欺负到发红,眼泪涌上来,滚成泪珠淌下。他侧过脸,泪珠砸进绒毯里,视野小了一半。他挪过僵了一夜的手,很不熟练地放在唇边。这样才勉强有一点安全感。
这一幕落在萧绥眼里,引发了她心里特别的触动。这么具有力量感的身体,却有这么脆弱的动作,给人直观的感受就是很美,很诱人,但不止如此。这复杂的触动让她停了一刻脚上的动作,但当她意识到这种触动后,又做出了更过分的举动。把他踩得腰腹抖颤,眉心拧皱。但是她又停了。
他很可怜。另外的感受就是,他很可怜。
他,小猫,她居然觉得他可怜。萧绥有点不可思议。她并没有凌虐人的坏习惯,不过她突然意识到,小猫是人。
她的声音骤然一紧,带着垂死时的沉痛与急迫:“姨母自感来日无多,这才不得不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告诉你。虽然仓促了些,好在可还算不晚。蛮蛮啊,”她深吸一口气,“姨母这一生见过无数人,只有你,才能肩负起大魏的未来。你是我最后的赌注,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轻轻摇撼着萧绥的手腕:“只有看着你们成亲,只有将这桩婚事定下,我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才能安心闭眼。你明白吗?”
病榻上的声音沙哑而凌厉,混合着最后的执念与命令,牢牢压在萧绥心头,令她胸口沉重到几乎喘不过气。
萧绥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地慌忙摇头,或许是急得,又或许是怕得,声音里带了颤意:“姨母,不……”
萧绥起身,冷漠道:“一会儿洗洗吧。”
她让小猫披衣藏起,让宫婢进来备水。猫的眼泪很难止住,清洗时还在往下掉,不过得益于他是个哑巴,掉得很乖巧,连一次抽噎都没有过,并不惹人烦。萧绥舀水把脚洗了,看猫那副听话可爱的样子,又看他不曾疲软的部分,怀疑绝嗣汤里是不是有别的成分。
回想第一次享用完他,他才哭过,她摸着他的头发,说我不忍心不疼你。其实没什么忍不忍得下心,心情好才随口一说。她现在心情不好。
萧绥准备单独叫明洛过来服侍她梳洗用膳,不管他了。猫做事周密,只隔屏风也不会有人感知到他的存在。随他收拾完上哪可怜去吧。
元璎见她仍是一副抗拒模样,心中焦躁更甚。她猛地松开了手,撑着枯槁般的身子,艰难地从病榻上挣扎做坐起。她浑身颤抖,目光却死死瞪着萧绥,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凉的哀求与威压:“蛮蛮,难道你还要看着姨母跪下来求你吗?”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击心弦,萧绥猛地提高声调,几乎是喊出来的:“姨母!”声音里混着惊慌与痛苦。她下意识地膝行后退两步,重重伏身,额头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姨母,我……我不能与元祁成亲,我心里已经……”
话未说完,元璎冷冷替她点破:“贺兰瑄?”
萧绥肩头猛地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急促,连背脊都绷得笔直,像是被人剖开了心底最深的隐秘。
元璎望着她那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唇角却勾出一丝带着疲惫的苦笑。她的面容憔悴,气息虚弱,却仍旧带着一丝洞彻世情的清醒:“姨母也曾年轻过,怎会看不透你的心思?”
然而没有等她摇铃叫明洛,明洛在殿外焦急地喊起来:“殿下,殿下!后殿起火了!”
洗干净脚,公主穿着干净鞋履到庭中的石凳上坐下。问到厨房已经把她想吃的早膳备好了,便让人端来。公主看着渐渐被浇下去的火,一口粥水一口奶酥地吃起来。
她的公主府是用从南方深山中开采出的五百年金丝楠木修建的,金丝楠木色如金油,纹理细腻如绸,气味可称“天地清芬”。燃烧后这气味被发挥到了极致,浓烈悠远的果木松香盈满了人的肺腑。
萧绥发现明显后殿、偏殿燃烧的速度要比寝殿快非常多,火烧到寝殿那一侧才有了能被浇灭的态势。但不论哪个殿的立柱、梁枋,用的都是金丝楠木,这价堪黄金的皇木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易燃烧。不难猜到是有人对除寝殿以外的地方都动了手脚。
她的人能对有锦衣卫、禁卫军层层守卫的皇帝寝宫动手,那么反过来她的公主府会遭焚毁,并不奇怪。这两年突发的事情很多,萧绥没什么讶异的感觉。
而元璎偏在此刻下旨,时机拿捏得精妙无比,仿佛算尽了人心。圣旨一旦递到贺兰瑄面前,他又岂敢不接?而自己困于宫禁之中,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推向既定的道路。
元璎不愧是帝王,永远是站在最高处的执棋之人,看透了一切,也算尽了一切。
殿内药香浓烈,烛火摇曳。萧绥胸口起伏不定,苦涩与愤懑在血液里翻涌,却无从出口。
难道只能这样吗?
她只是有点感叹,父皇当年承受巨大的压力掏国库为给她建造这座华贵的公主府,从她八岁断断续续建到十三四岁,才住两年呢。不过父皇本人都死了,死一座房子并不值得她感到有多哀伤。
任平等她用完了早膳,貌似恭敬地开口道:“公主府遭受焚毁,需要时间修缮。请公主这段时间入宫暂住,安心待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