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绥用帕子轻印唇角,心内讥笑。也不知这场火是萧珏的授意,还是任平出的主意。总之是要杀她的威风,把她拘在眼皮子底下,更好控制她,更方便捉猫。
她需要安排的事,此前已经做好了大半,并不会因此而受太大影响。只是可惜她之后想玩小猫,要麻烦很多了。
她怔怔地跪在原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贺兰瑄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们曾在最暗淡的夜里立过山盟海誓,也曾在最艰难地困局中坚定选择彼此。那些血与火中的执念,那些被岁月刻下的选择,此刻全数冲破桎梏,化作滔天热血直冲头顶。
她忽然伸手撑住地面,踉跄着站起,额角冷汗沁出。向来循规蹈矩、沉稳从容地她,面上却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倔强。
她摇着头,眼神坚定而决绝,每退一步,都是一次对皇权最直接的抗争。
“姨母,”她声音低沉,却因情绪而颤抖,“我自小到大,从未求过您什么。就这一回……”
萧珏本还没有意识到太监们所说的气味是怎么一回事,听萧绥如此说法,只以为她是故意挑衅,认为就算全天下都知道她藏着凶犯,也没人可以逮到。但是太监们支支吾吾,那个叫明洛的女官看向她的目光也稍显惊诧了一些,萧珏意识到不对,让人提起小太监的脑袋,把话说明白些。
小太监不敢高声语,又不敢真近龙身,厂公太监过去,侧耳听了他的话。老太监面色微妙地看一眼公主,悄悄附耳说给了萧珏。
萧珏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失了贞洁。比起她的母妃,她虽然刁蛮跋扈,但并不荒唐,这些年真正逾矩的事没有做几件,否则,的确,父皇没有理由那样疼宠她。
他选择通过裁撤采药司的方式来逼她就范,也是认为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的目无礼法,乖张行事,等到药全被吃完,毒性催发下,她一定会求着要跟男人成亲的。她之所以服从了和亲的旨意,不正因如此吗?
话未说完,元璎的身子猛地前倾,竭力逼近她,面色虽苍白如纸,眼神却炯炯逼人,宛若病体中残存的烈焰:“萧绥!你莫要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大魏的靖安公主,生来便该为大魏献祭一切,不容你私情动摇!”
“姨母!”萧绥猛地抬眼,目光痛楚而恳切,“求您了!您这些年吩咐我做的所有事,我都尽力去做,可是这回……您的托付太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近乎哽咽,胸口剧烈起伏,像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元璎还想再言,萧绥却再不敢多留。她慌乱间双手撑地,仓促起身,草草行过一礼,便像被火烫到般,落荒而逃。
厚重的大殿门扉被推开,秋风卷入,殿内烛火一阵乱颤。萧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带着仓皇与决绝,仿佛逃离的不是殿阁,而是那沉重到压垮人的宿命。
第83章朝晖映天门(三)
萧绥素来沉稳克制,从不轻易失态,偏偏在这一件事上彻底乱了分寸。她几乎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地冲劲儿闯出元极宫,直至踏出殿门,被冷风扑面灌入,才猛地清醒几分。
秋风刺骨,吹得她的衣袂猎猎翻飞,却吹不散胸口那股沉重的感觉。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下的,是实实在在的抗旨,而且还是当面驳斥圣命。若论犯忌,比当时的沈令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公主府内,天光映在四方的院落间,角落枯枝上不时有枯叶飘落。
内侍严旸正手捧圣旨,立在正中,字字清晰,声如洪钟:“
后背瞬间像燃起了火,萧绥当即就想要脱离贺兰璟的怀抱,谁料才刚迈出去一步,头皮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停下脚步,紧接着胳膊就被人拉住了,结实的身体重新贴了上来。
“殿下别动,你的簪子勾住了我的衣裳。”贺兰璟绥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夹杂着几分担忧。
萧绥更不敢动了,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为什么我的头会痛?簪子被你的衣服勾住了,不应该直接就被扯掉了吗?”
贺兰璟道:“因为它还勾住了殿下的头发。”
萧绥:“……”
“别急,我来解。”贺兰璟道。
萧绥本是想叫碧蓝进来帮忙的,但转念又觉得她和贺兰璟这幅姿态实在太尴尬了,便同意了贺兰璟的提议:“好吧,你快点。”
贺兰璟弯下腰去仔细观察“症结”:“罪魁祸首”是一支金银花树簪,由多朵小花组成,精致繁复,丝线勾缠其上很难解开。
他衣裳上的丝线倒是可以直接扯断,但她的青丝不行,只能徐徐图之。
这必然会花费不少时间,他便扬声对外面道:“你们先去搜,我稍后就到。”
“是。”
贺兰璟一手按住金簪,一手按住出线口,用力扯断了丝线。随后,他便开始帮萧绥解头发。
他本想和萧绥保持距离,无奈那金银花树簪无法离开乌发分毫。
所以他们站得很近,相隔不过短短寸余。微风穿堂而过,樱粉色的裙摆和青色的袖袍相互交缠。
贺兰瑄远远看着这幅画面,神情阴鸷,不自觉咬紧了牙关。
难道不应该是贺兰璟看着他和萧绥亲昵,然后被气得七窍生烟吗?
贺兰璟鼻尖萦绕着的是她浅浅的少女馨香,余光中是她雪白修长的后脖颈,他心跳很快,耳根渐渐染上绯红。
他向来是个专注的人,但现在他的神思总是不受控制地游移,手上的速度因而慢了很多……
与此同时,萧绥的内心焦灼不已,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方面是她打心眼里抗拒贺兰璟的接近,另一方面,是她担心贺兰瑄会介意。
她忍不住催促:“好了没有?”
“马上了,殿下莫急。”
贺兰璟的声线透出几分哄慰的意味,萧绥不禁恍惚了一瞬。
约莫半刻钟后,贺兰璟终于成功解开了结。他又把那缕被勾得凌乱的发丝往里压了压,重新插好簪子,如此一来,乍看上去与先前无异。
“好了。”贺兰璟后退几步。
萧绥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耐着性子与他道了声贺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