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天地白茫一片,几个仆人扫着观里小径上的积雪,门房外也不见那个总是蜷缩在一角苦读的身影。
学堂里李陵一向是来到最早的,众人不见李陵,心里称奇,几人甚至设下赌局,赌李陵会如之前所说迟了便无颜再进书观,还是厚着脸皮解释雪大难行再求夫子原谅。
“冉妹,冉妹,你压哪个注?”
陈子睿戳了戳方冉。
起哄设赌局的就是陈子睿,他自己都压了一百两。
方冉本就在为李陵忧心,主角的求学路有多难,她书中所知,现实所见,如今这些人一掷千金,拿普通人的苦难设赌局,不免有些不耐。
“我赌李师兄会按时到。”
陈子睿本就是个心大的,没瞧出方冉情绪,还乐呵呵道:“没这个注,马上就敲钟了。”
话落未多久,梆声过了一道。
气喘吁吁的少年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整个人就像是被冰雪覆盖的雪人,发上肩上都是细雪,膝盖下方的裤腿被雪洇湿。
不顾众人惊异的视线,李陵在门外抖落身上的细雪,旁若无人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瞧得李陵来了,方冉为他松了口气。
可见门外少年像是被冰雪覆盖的雪人,不免生出几分愧疚。
听藏书阁侍从说,李陵每每下学都会到书阁誊抄一小时书籍,却又不点炭盆,唯恐浪费。
又听门房说,他每日来的甚早,常捧书在门外苦读,手冻得红肿皲裂。
而在未经她干扰的剧情里,李陵借居在书院,常泡在书阁,直到深夜才归,无须费时抄书,也无须风雪兼程。
方冉忽然意识到,她虽出于好意降低了他求师的难度,却叫他求学的难度无形中翻了数倍。
她确实不想再多做什么,可至少要将剧情拨回正轨了。
午膳时,依旧是三人在后院里厅用膳。
方夫子并未用食不言寝不语来规训女儿,而李陵则是全然不知道,偶尔用膳时也会向夫子询问不解的地方。
以往方冉都是静静地听着,今日在两人话隙间,方冉状似好奇地问道:“李师兄,“昨晚下了那么大雪,你早上过来是不是很困难?”
李陵家中情况书观人人皆知,这话但凡从别人口中说出,总不免带着几分看笑话的微妙恶意,而小姑娘瞳仁清亮,生得又乖软可爱,叫人只感受到她的关心。
李陵也没意料她会问这个,顺着她的话,想到自己夜深才归家,仅睡两个时辰便不得不起身赶路,想到为了渡河自己做的简易木筏,想到被雪覆盖分不清田埂和路的田园小径,想到跋涉雪中洇湿透寒的鞋袜,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还好。”
而方冉却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问道:“听说李师兄进县,还要渡河坐牛车,路上雪积得那么厚,牛车还能拉得动吗?”
“拉不动了,我是走过来的。”
“那走了多久?”
“渡河麻烦些要费小半个时辰,然后再徒步两个时辰。”
“还要渡河?”方冉状似惊异,“那天气再冷些,河面结冰了怎么办呢?李师兄为何不在书观附近租个院落?”
听女儿这番不食肉糜的话,方夫子眉头微锁,唤了声,“冉儿。”
李陵倒是无异,有问必答,坦然道:“临安地贵,家中无余钱,能来观里读书已是夫子开恩,若河面结冰,我再绕更远的路就是了。”
方夫子本阻止女儿,怕她无意再触及弟子伤口,听得他路上如此艰难,不免思绪复杂。
天气变化多端,不是下雨泥路难走,便是大雪封路,几番折腾,如何能潜心向学?
方夫子沉吟片刻,对李陵道:“书观西南角还有间空屋,你不若搬到书观来?”
闻言方冉弯了弯眉眼,埋头继续用膳,深藏功与名。
方夫子虽惜才,怜爱学生,但是到底没有体会过底层人的不易,方冉要做的,就是要把主角现实经历的磨难,赤裸裸地摆在方夫子面前,让之动容。
果然她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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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书观西南角长着一片竹林,长时无人居住,有些荒凉,如今李陵要住进去,方夫子也叫人去简单收拾了下。
虽说现在李陵住在白云书院,但是两人住得相离甚远。
方冉也不是每节课都会跟着去学屋,原身是因为只对吟诗作赋感兴趣,而方冉则是因为天冷躲懒。
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很少,方冉无聊的时候,也只能去书阁看书消磨时间。
当初方夫子负气离开京城,金银器物一律没带,只带了几箱收藏诗书典籍,到了临安也被妥善置于书阁中。
藏书阁背山面水,各色书籍罗列整齐,空气里带着股樟脑和墨香气,叫人心安。
不过方冉才进去便觉得冷飕飕的,只怕还未看上几刻便会手脚冰凉,就先去点了炭盆。
待暖和点了,方冉才去找之前没看完的诗集,转过书架,就见得一道书案,少年俯身提笔在写着什么。
他穿着崭新的靛青色棉袍,背后纸窗透进几缕光线,映在少年面上,愈发显得坚毅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