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车夫饮够,把头撇开拒绝,才问:“醒了,现在还好吗?”
车夫感受许久,道:“身上哪里都疼。”
“我再去叫大夫来。”
孟文芝正欲转身,却被叫住。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车夫闭着眼睛喃喃说,“还是该把我送回家的。”
阿兰心中一酸,只恨冯家的奸贼四处作恶,害人无数。
不自觉走上前,缓缓对他道:“都会好的。”
孟文芝点点头,接着说:“先在这里安心养伤,你祥符家里,我叫人帮衬帮衬。日后你若愿意,亦可让你举家迁来宛平。”
句句说进心坎里,那车夫的忧虑被照顾周全,这会儿再想,自己真的就此死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当即答应:“再叫大夫给我瞧瞧吧。”
几人把那大夫再请来,煎药喂服忙活一阵,日已偏西。
孟成良也回到家中,一家四口用了饭,又移步至正厅喝茶说话。
气氛不似从前那般轻松。偶有些瓷器碰撞的声响,打破寂静。
孟文芝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巡按,刚被停职,就已几乎被人人知晓。
却也只有身边亲人才明白,停职正是他费尽神思求来的。
“此次多亏一人。”孟文芝放下瓷盏,其上的热气拐了弯,追到桌上,“是冯先礼的的二子——冯璋助我脱身。
“他提醒我,大州河修建河堤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后又暗中拜访,向我展示诚意,让我亲自去堤工处拆堤检查,趁机收集证据。
“他则去将我拆堤的消息透露给冯先礼,让冯先礼派人把剩下的河堤尽数摧毁,由此行栽赃陷害之事。
“而我也因此可以带着证据,安全离开祥符。”
孟成良听完,知他若非此次被停职遣返,留在祥符只会有危险,缓缓道:“金蝉脱壳……不错。”
阿兰问:“听闻你被他们关了几日,那些证据可还在?”
“在,”孟文芝答得快,“冯璋告知我,拆堤当日,冯先礼会命知县拦截,所以走时我将重要证据藏在车中,他们搜去的,是我专门留给他们的。”
只听他句句不离冯璋。这次在祥符,确实离不开他的帮助。
可此人毕竟冯,在冯先礼身边长大,怎会突起异心,叫人好生疑惑,想不明白。
阿兰又问:“他当真值得信任?”
孟成良则替孟文芝回答:“事已至此,不妨先信他,他若能不负,日后定有极大用处。”
“那可要处处小心啊。”刘淑手中捧着热茶取暖,听几人来回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上一嘴。
“我知道。”孟文芝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而后命清岳把证据拿来。
那是大州河建堤真正用的石料、土料和木料,此外,还有一张满是河工红指印的举报书。
孟成良一一看过,先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文芝答:“我打算,先将材料交由专人鉴定,再与举报书一起向上呈报。”
阿兰听后,立即接住他的话道:“不要着急。冯先礼门生遍布,可要看好人再交付材料,小心被拦下销毁,功亏一篑。”
“阿兰说的对,你要记在心里。”孟成良也对他说。
这番话聊下来,孟成良才知自己对冯先礼了解浅薄。不过一小处河堤,他也要咬得如此之紧,不知这背后还深藏着多少事,让旁人无法窥见。
第49章暗房
这晚回房前,孟文芝把父亲叫住。
因自己手上暂无权柄,托他派人速速前往祥符,保护那按印作证的七名河工,以防他们受到伤害。
然而,作证的消息走漏之快,远超预期。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张大勇、丁强等几人被强行带走,关在城郊一间隐蔽的暗房,已有两日。
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虽没有什么严刑拷打,但对未知的恐惧,足矣消磨人的意志。
不管眨动几次眼睛,房门依然紧闭着,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自被关进来,就没有人再来管他们的死活。房间内连一扇窗都没有,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淡淡的霉味。
河工们在黑暗之中浸泡着,时间长了,每个人心里都开始觉得,自己会安静地死在这里。
可就在今日,木门被突然打开。
许久不见的阳光格外煞白,骤然直射进来,害得七个人一齐挤了眼睛。
张大勇被捆成麻花,趴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却遭光照遍了全身,也是最不敢睁眼的那个。
哒,哒,哒……
脚步声渐近,透着橙红的眼皮忽然恢复黑暗,张大勇费劲仰起脖子,一张脸如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