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不到阳光的暖意。
他试着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寸寸攀爬,直到看到熟悉的面孔,一颗紧绷的心竟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者正是那常在堤工处监工的冯郎君。
凡接触过他的河工,皆知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刻意刁难。
冯璋扫视屋内一圈,命令身后几名随从:“把他们解开。”
今日来,莫非是要放我们离去?张大勇心中想着。口中布团被人扯出,他不顾嘴里的干疼,对冯璋露出了笑容,连连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身后兄弟们也都得了自由,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冯璋低眸避过,往旁走了几步,又对站定的随从说:“东西都抬进来。”
“是。”几人领命,从外搬来一张不小的圆桌,又上了八把椅子。
河工们聚在房间一角,看不明白这是要作何,只觉脚底不能在原地站稳,想立即走出去,回到家里。
冯璋看出他们的意思,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润的笑容,伸手示意着身前的几把椅子,开口道:“诸位请坐。”
“郎君,我们现在就想走。”有人忍不住了,抖着声音,小心翼翼替大家提出要求。
冯璋不改面色看了他一眼,似有片刻思考,随后点头道:“我知道。”
却又拉开了椅子,重新说了一遍:“坐。”
旁的人正把一道道佳肴从盒中拿出,摆放在桌上。
张大勇见状,以为是郎君好心招待,奈何自己此时真的没有胃口,便双手抱拳对冯璋说:“多谢冯郎君解救,只是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郎君好意大勇心领,人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话未落,就开始急匆匆往外走。
冯璋淡淡转身目送。
直到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门外侍从的刀剑刺眼,直指心口。张大勇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缓缓从门槛外收回,轻落在地上。
只听身后冯璋的声音传来,是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邀请:“坐下吃饭吧。”
张大勇背上皮肉猛然一缩,回头时,其他的兄弟们已在位上安稳坐好,面上再无方才获救的欣喜。
“这是你的位置。”冯璋主动把他领回,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硬邦邦的身体被迫屈折,艰难坐了下去。
冯璋则在他身旁的空位就座,轻拍了手,对外喊道:“餐具也上来吧。”
碗碟筷子一人一套,整齐地摆在面前。
唯独冯璋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空荡,依然微笑着对众人说:“可以用了,大家不必拘谨。”
此话一落,屋内死气沉沉,只有杂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投着靠近门口的人狭长的身影,被影子笼罩的饭菜仿佛落了一层灰。
此时此刻,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只怕今日吃了这顿,便再无下顿。
“菜要凉了。”冯璋见众人不敢多动,伸手拿起张大勇面前的筷子,替他夹了块肉送进碟中,又用筷头在那肉上轻点着,和声催促他:“快尝尝。”
张大勇接过筷子,几次尝试,都不能把肉夹起,终于大吸一口气,把筷子扔在桌上,怒意迸发高喊一声:“冯璋!”
冯璋被这声惊动,倏然抬眸,黑睫之下的眼睛依然清亮。
其余几个河工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口中反复嚷嚷着:“求郎君放过,求郎君放过……”
冯璋刚站起身,却察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发现是张大勇正拉着他。
张大勇鼻下嗬嗬作响,大睁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膜,他酝酿良久,才把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问:“是谁的意思?”
冯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踪迹,略过他的问题,冷声道:“不管是谁,你们今日都得死。
“把这顿饭吃了,死得或许还能体面一些。”冯璋转头对其余人说。
张大勇却还在揣摩:“是那狗县令?不对,不对……”
“是冯侍郎的意思!”此句一出,他嘴唇不受控的使力拧在一起,强忍眼泪,痛心疾首道,“为何他坏事做尽,丢掉性命的却是我们!”
对面的丁强把那跪在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朝他腰上一拍,逼人站直,不忘应和张大勇:“凭什么!”
另有人气愤补充:“该死的是他!”
很快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阳光下的,阴影中的,无不怒目切齿。
冯璋见状,眼一沉,径直走到门口,叮嘱外面的侍从谨慎守好,而后把门关上,只露一条缝隙透光。
他垂首对门暗自叹气,良久,才转回身对众人诉说心声:“此事并非我愿。”
这一言让河工们找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苦苦哀求:“冯郎君,放我们走吧。”
那缝光亮缓缓扫过冯璋的耳尖、脸颊,再到鼻梁,很快又从鼻梁经过脸颊,最后回到耳尖。
他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