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也不可在不相干的地方逗留,记得尽快回来。”
“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他畏畏缩缩先把脑袋探出门外,快速朝四周望了望,而后跳进寒冬之中。
这是乔逸兰第一次放他独自出门。
平日里,她总对他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和他一起。今天姐姐生病在床,他挺着胸脯,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去往酒铺的路线,飞快地前行。
天上鹅毛片片纷飞,地上积雪愈发地厚。白日里人们踏出的路径,都已被新雪掩埋,四下杳无人迹。
乔承萱捂着冻得发红的耳朵,吸了吸淌水的鼻子,脸蛋有点疼,但走动一阵,身子倒暖和了些。
头顶是灰蓝色的晚空,脚下是洁白的积雪,他渐渐开始适应寒冷,也适应一个人走在路上。
忽地,余光中晃过一个高高鼓起的雪堆,十分惹眼。
也是他小儿心性,好奇地退回那处,伸腿朝它踢了一脚。
雪堆并没因此倒塌散开,而是有韧性地晃了晃,缓缓恢复静止。
它好像是实心的……
乔承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两眼骤然睁大,后撤了几步,只将上身探过去,小心翼翼朝它发出一声:“嘿!”
雪堆再没有动静。
方才那一晃,晃落了些雪尘,隐约露出几片脏兮兮的烂布,和布下惨白的皮肤。
乔承萱多少也有些明了了,蹑手蹑脚走过去,三两下扑开他身上的雪,果然,见一个倒下的人儿。
这男孩骨骼纤细,皮肉瘦薄,看着和他年龄相仿,昏昏趴在这里,若非鼻下浅淡的呼吸,真像是死了一般。
“醒醒,醒醒!”乔承萱轻拍着他冰块一样的脸。
他湿热的鼻息和温暖的掌心,唤醒了这个可怜的乞丐。
乞丐嘴唇乌紫,缓慢睁开两只眼睛,瞳面朦胧,好似结着冰片。他还说不出话。
见他苏醒过来,乔承萱有几分激动,自顾自脱下外衣,对他笑笑:“你先穿着,可不要冻死在这雪地里呀。”
乞丐没什么力气,动作又慢又轻,却在主动避着他盖来的衣服。
乔承萱发现他的意图,浅灰色的眉毛皱在一起,焦急问:“你躲什么?快披上。”
那人终于开口:“那你呢?”话时,口中竟连几缕白气都冒不出。
“我不冷,”乔承萱回道,“而且,我很快就回家去了,我姐姐在家等我呢。”
听罢,乞丐终于不再躲闪,用尽力气缩了缩身子骨,披上了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
衣服虽是薄薄一层,甚至不比他身上那件好到哪去,但带来的希望,足以让他熬过这个寒冬。
乔承萱自认做了好事,心情明媚,仿佛奔跑在晴日下,偶尔按捺不住欣悦,要在雪中蹦跳几次才肯满意。
突然想起自己丢了衣服,回家要怎样交代?不过,不及他开始为此发愁,这问题就被抹了去。
他相信,姐姐若是听他讲了原由,只会为他感到欣慰。忽慢下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一抬头,便已到了酒铺里。
“伯伯,来一坛黄酒。”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便露出笑脸,一边去拿酒,一边关心道:“小承萱,今天怎么独自来买酒呀?你姐姐呢?”
乔承萱站在原地,衣下两手有些局促,悄悄摩挲着裤边:“姐姐病了,换我来照顾她。”
店家一听,笑得更甚,转头朝身旁的伙计们大声夸赞:“瞧瞧这孩子,一转眼就大了,懂事了!”
他弯腰递来黄酒,叮嘱着,“这是你的黄酒啦,拿好,小心打碎了。”而后不知因什么触动,静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消去,面色暗淡下来。
他再伏低身子,小声问,“可是又到了乔大人……你爹的忌辰?”
想起承萱的爹爹,当年是那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岂料突遭横祸,顷刻间被革去官职,大病一场,这就抛下两个孩儿去了……
唉,谁不想仰头骂一句:苍天无眼!
乔承萱也伤情起来,皱着一张红润的脸,连连点头:“是,明日就是。”话落半晌,又湿着眼睛反过来安慰店家,“我和姐姐都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我要回家了。”
店家也不好再哭丧着脸,还不比一个小孩,急忙挤出笑容,热情应道:“哎,好孩子,快回去吧!天黑地滑的,路上小心。”
时已不早了,天光因雪而明,地上雪面白得耀眼,乔承萱独身走在路上,倒也不觉得害怕。
直到那寒风灌响双耳,冷意再次袭来,他一缩脖子,拔腿跑了起来。
这时,身后骤起一道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迫近。
不及回首,一人一马便已从他身旁掠过。
乔承萱愣在漫天的雪尘里,抽出一手在头上挥了挥,眼前清亮后,无意中瞧见有什么东西从那骑快马上跌落,把平整的雪面砸了个窟窿。
那人仍在疾驰,早将他远远落下。乔承萱朝前大声招呼,却不得回应,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精巧的玉佩。
翻面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他单以孩童的眼光打量思考,很快便认定,这是极其贵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