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身上虽染着黑泥,心却是干净的。可如今衣服再白,也难掩心中的肮脏。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冯璋一直想问问,乔逸兰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忆起从前。哪怕,他可以轻易猜到她的答案。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他二人多少还有着些默契,每当冯璋开口,想与她回忆过往时,乔逸兰的声音也会同时响起。
冯璋便主动噤声,让她先说,不过次次都只能听到:“孟文芝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怎样了?不知道。
知道也偏不说,明明是两人的日子,总因乔逸兰的一张嘴巴不停提他,让冯璋觉得房间里站着第三只鬼,惹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夏天很快过去,热气连带着恼人的蚊虫,随风一并刮走。
大雁南飞,天湛蓝,黄叶在枝头颤抖,哗啦啦哭诉着自己的忧愁。
若是孟文芝能看到这般景象,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常觉身冷——
是秋天到了啊。
第74章相求
这些天来,孟文芝一直否认杀人纵火,态度顽硬,不肯屈服。
此案牵涉重大,须得有个交代,刑部官员暂时奈何不了他,决定冷他一阵时日,容他自己思量清楚,再来问供。
而冯璋行事周密,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孟文芝便一直是这案子的关键突破口,拖的时间久了,就算结果依然未出,也开始有人认为,凶手十分有八分就是他。
可孟文芝绝不会认。
他打小没怎么受过委屈,现下身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消息闭塞,处境艰难,整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和思考。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他因病忘记背书,夫子并不知情,执意将他留堂,不准回家。那次父亲忙碌,母亲又在外面玩得开心,谁都忘了他,只有夫子没忘,在堂前拉着他,不停地训。
哦,清岳也没忘,他那时正躲在门外幸灾乐祸。
他生得幸福,以至于如今落了难,也只能翻出这一点委屈来回味。
砖石之上,铺好草席便是床,躺在上面,潮湿的霉味儿钻入肺腑,常呛得他睁眼到天亮。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乔逸兰,不知那日她和冯璋离开后过得如何,那贼人会不会将她为难。
应该不会……冯璋此人,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愚昧,又自大偏执,而他既喜爱乔逸兰,想必,会把她照顾妥当。
孟文芝这样安慰自己,强压住满心忧虑。
明明才刚平复不久,那些情绪却又如攒了多时一般,忽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汹涌,任谁也按不住了。
一道长长的叹气声,似前进的小舟,以温热,划开空气,漾起绵长的艏波。
她身怀有孕,自己不在身边,终究不能放心……
谁能与他说说,他们的孩子会不会闹腾,会不会让她也夜夜难眠?
正伤情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凌乱的靴声,夹杂着金属的叮当细响,愈发向他接近。
转眼间,看守他的狱卒,已全换成了新的面孔。一个个双目圆睁,凶光毕露,好不威风。
待他们站定,有人不紧不慢走来。
嗒,嗒……
踏在石砖上的鞋履仿佛空心的,每响一声,都在逼仄的窄廊中来回碰撞,良久方歇。
冯璋微仰着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墙后缓缓露出真容。
但精心雕琢的外表,终归掩盖不了脆弱而自卑的内里。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比不上孟文芝。
可只要乔逸兰在他身边,他就能像条捡了骨头的狗,得意洋洋。
这出场虽气派,孟文芝却不为所动,依旧靠着墙静坐。
牢中昏暗,只有他的眼睛一闪,一闪。
冯璋站在铁栅之外,在心里细细数着,看他能眨几次眼,看他能再安坐到几时。
没多久,孟文芝果然起身,朝他走来。
冯璋在心里轻笑一声,白皙的脸上泛出红晕,在昏暗之中,如同映着火光。
“她……”
“我劝你早日认了吧。”
他语出还未过半,便被冯璋硬声打断,劝他认清现实,也认下罪名。
闻言,孟文芝颇识趣地转为沉默,敛去眸光。
草虫喓喓,此起彼伏,如浪如潮。让人一时辨不清,它们是生在墙里,还是长在墙外。
冯璋垂眸又抬眼,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铁栏,率先打破僵持:“何必在这儿苦苦耗着?”
话落,对方依然立在原地,半晌过去,只有一股难闻的锈气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