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今日,冯璋才认清,哪儿是他拘禁了乔逸兰,明明是乔逸兰困住了他。
她终于开口,却并无好气:“你若再伤害他,来威胁我,我……”话至半,音渐消。
她看见了冯璋手心中的一缕墨发。
“他给你的。”冯璋收敛神情,语气平淡。他不想看乔逸兰动怒,再伤了身子。
乔逸兰望它失了神,不觉两手慢慢从那门边挪移开来,犹豫着,侧身迈出了门槛。
她伸手轻轻拾起,捧在掌心许久。
越是摩挲,越是端详,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乔逸兰倏地仰首,望向冯璋的目光一软,眼底的硬气再没有了,急切切问:“冯璋,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冯璋却半垂着眼,一声不吭。
见他难得沉默,她霎时明白了。问这些做什么?
害孟文芝至此的祸首是他,巴不得孟文芝困死在牢中的人也是他,她竟盼着从他嘴里听到孟文芝安好的消息,实在荒谬。
是他,为孟文芝罗织罪名,亦是他,撤换狱卒动用私刑,意图逼供!
一想孟文芝的性子,纵使被人活活打死,也绝不可能认罪。
若不是担心把她牵连,他又怎会走到这一步,有冤不能讲,有苦不能言……
乔逸兰一颗心好比刀绞,悔痛难当。
两行泪流下,冯璋见了有些无措,下意识伸手为她擦,在她面前突然一顿。
瞧她浸在悲伤之中,已无心与他作对,才敢继续碰上去,轻轻抹掉她的眼泪,一边慢哄道:“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开心。”
冯璋也想让她开心,所以才专为她拿来,丝毫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眼泪擦去了,他本打算撤手离开,竟忽地被人攀住了小臂,那股下压的力道让他骤不及防挺直了身去接。
乔逸兰眼圈鲜红,仰脸望他。
她弓着略显粗笨的腰身,矮他一截,极尽低声下气,好言相求:“冯璋,姐姐求你,不要再为难孟文芝……”
话时,手在颤,声在抖。
冯璋彻底怔住,脑内一片花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啄着他木头似的胸膛,让他的心口里,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我……”
他想表达,想解释,可要说的话都噎在喉间,吐不出来。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险些摔下台阶。
末了,猛一甩手,整个人转身遁去,独留乔逸兰站在空荡的廊下,站在萧瑟的风中,哭得直不起腰。
那是隐忍的哭声,她连感情都不愿尽数对他呈现,只把它捻成了游丝,任它飘过去,轻轻穿进他的两耳。
冯璋好想回头,但手不知何时已抚上胸口,心跳把他拉了回来。
这股无言的力量,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的手心。它想让他停下,让他收手,但是他连自己内心说的话,都听不懂。
明明在最初,他视乔逸兰为他漫漫寒冬里最暖的一簇火,寂寂长夜中最亮的一颗星。
乔逸兰消失后,他本欲去冯家探个究竟,为她报下血仇,然后随她奔赴黄泉……
怎么会成了如今这样?
他为什么惹她伤心,为什么害她难过,又为什么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不明白。
第75章产子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乍一仰头,见那黑色的枯枝自夜空而来,又扎进白雪之中,惊得落叶嚓嚓作响,心都空了一拍。
天地仿若倒转,眼前非黑即白,唯有一处,还没褪去光彩。
深宅内,沉黄,昏红,灯火通明,忙得热火朝天。仆从奔走呼喝声不绝,漫天飞雪尚不及沾地,便消融在半空。
“将产的娘子在哪儿?”
“在正前那间,快请,快请!”
这是冯璋命人请来的第二位稳婆,她连夜赶来,还带着喘,不待歇息就被众人拥着钻往门内。
前夜,乔逸兰因他动了胎气,明明怀胎还未足月,此时竟有了发作的迹象。
冯璋惭愧不已,默默守在院中,只等她的消息。眼见天际开始泛白,却仍然不闻有婴孩啼哭,心内越发焦灼。
寒风一刮。“咳……”冯璋抵唇轻咳,把氅衣裹紧了些,视线不曾从紧闭的房门移开半分。
近身的随从细心察觉,低声劝道:“公子,您回去休息一会吧……我看还有些时候要等。”
“不。”冯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继而转眸,再度隔门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