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却径直向他而来,一道身影挡到他的身前,隔在他与孩子之间。
原来她方才去换了衣服,从酱紫色到葱白色,身形都跟着轻盈——
不,不像余妈妈。
孟文芝突然警惕,搭在桌边的胳膊一紧,转而僵硬起来。
他瞥见身前人动作间露出的一只年轻纤细的手,更加确认:她不是余妈妈。
正当怀疑之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女人一面俯身整理起小床,一面轻声怨道:“你倒好,不仅把我忘得干净,连孩子也不会照顾。”
孟文芝闻言,霎时有一股血从腹内上蹿,冲得他心头一热,脑袋一昏,噌地站起了身,对着近在咫尺的背影愣了许久。
“……阿兰?”
他不敢相信,嘴角抖出些许弧度,连声音都在发颤:“阿兰,是你……你回来了?”
小心翼翼朝她走去,生怕自己迈错了哪步,让她再次消散。
他想绕到她面前,看看她的容貌,可阿兰似知道他的意图,立即转向另一侧,不是背对着他,便是侧身低弯着腰,满心满眼只有女儿。
来来回回好多次,孟文芝总是在将要看清她的那一刻被打断,无奈之下,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兰转身受制,仍要与他作对,扭过头去避他的目光,声音幽幽传来:“看我做什么?还是忘了我吧。”
此一言,不似嗔怪,更像经心的劝导。
孟文芝听得哑口。一时间神思失守,衣角便从他松动的指尖溜走,人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待他回过神,阿兰双手已经触上门板。
他急忙问:“你去哪儿?”
闻声,阿兰短暂停下动作,轻轻回眸,露出了半张侧脸。
孟文芝只觉分外眼熟,不禁上前一步,对方却受惊一般立即转过头,推开了大门,隐匿在雪中。
他后知后觉,立即拔腿追去:“阿兰!”
刚被风吹合的门被他猛地推开,入目只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等等……别走……”
一句落寞的呢喃又湿又热,化成团团白气融进纷扬雪中,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
孟文芝在门前伫立良久,不得不接受她不会回来的现实。
忽然知道了冷,他晃晃悠悠转身回屋,回到摇床后,圆几旁。
刚落座,门又被打开。
听到轻而长的门声,他眼前蓦地一亮,急忙抬头望去,因为太怕错过,所以不敢再迟半刻。
可惜眼中光彩转瞬即逝——走来的,并非他期盼的人。
“少爷醒了?”素心如常含笑问候。
孟文芝茫然点头,下巴碰到一些厚重的布料,低头一看,是件披风搭在自己身上。
素心有所察觉,解释道:“您昨夜靠着在桌子睡着了,我怕您着凉,才给披上的。”
孟文芝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原来,又是大梦一场。
阿兰不曾回来,窗外却真有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得刺目,令人头懵。
孟文芝失神望着枝头积雪,风一吹,树枝摇晃,就有雪屑沉沉坠落,他的心同它们一起落了下去。
“这几日,可有她的消息?”
无需他指明,素心便知在问谁,垂下两眼摇了摇头:“没有。自那日少夫人离开后,就再没消息了。”
说起这些,她懊恼不已,“都怪我和清岳大意,当时察觉不对,就该把她拦下,哪怕是强行跟去,也不至于让少夫人下落不明。”
孟文芝强忍情绪,低叹道:“怪不得你们。”
上句话未落,他已起身,下定了决心,“我去报官。”
素心有些担忧:“少爷,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无妨。”他把人打断,过了会儿又问,“清岳呢?”
素心道清岳刚出了门,又去打听阿兰下落了。
孟文芝心下明了,便吩咐她在家和余妈
妈好生照看孩子,自己独自出门,简单去寻寻看看。
自离牢狱以来,因肩伤复发,他一连几日不能床,即使是今天,也不过靠一个梦带来的希望钓着,强撑罢了。
孟文芝隐隐觉得,阿兰离他越来越近……她很快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