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一直不忍看她,用不会吵醒任何生灵的声音,在她身前自顾自说话。
说起初见时的一场雨,多亏有她相助,说起她头上那只兰花簪十分衬她,说起大婚那日,她可真漂亮,幸亏他提早喝足了解酒药……他可舍不得在那种时刻醉倒。
又说起乔盈飞,他们的女儿,时间过得飞快,一仰头,星星已经黯淡,东方泛起鱼肚白,天空在涨潮,赶他离去。
乔逸兰的墓碑也有了和他一样的温度。
可他该启程了。
正要说的话不得已掐断,孟文芝把它换成告别:“阿兰,我要走了,去西崇。
“这一走,可能又得一年半载。”他语气低落,虽说要走,却并未急着起身。
灯早已燃尽,只能借着天光,转头看向碑前乔逸兰的名字,恳切道:“阿兰,若是想我了,记得来梦里相见。”
青灰的石碑上有几个他湿热的深色指印,他仔细地把它们一个个抹去,而后起了身,以半跪的姿势面向她,双手紧紧拥着她。
一动不动,长久地盯着她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向前倾身,在那三字上落了一吻。
微微启唇,吻伴上了叹息。
他多希望能再有机会将她吻得深些。
“别忘了来找我。”额头抵着坚硬的碑面,他轻声呢喃,话一落,便不敢继续停留,一鼓作气,收好纸,提起灯,站起来走向远处。
脚步还是会为她犹豫,为她停下,孟文芝稍一侧头,被天光描出浅淡的轮廓。
那只望过来的黑眸有些湿润。
“一切都会好,放心吧。”
他留下一句话,之后,不得不硬着心舍她而走了。
寒风干冷,比粗糙的砖墙还磨人,扑在脸上沙沙地疼。大痛大悲暂且隐去,失去什么的空虚感还萦绕在身旁,小河一样缠绵不尽。
公事要急,孟文芝告诉自己必须振作起来,虽然这并不容易。
赶回府中时,天未全亮,仆佣们依然点着灯,在门下来回穿梭,整理递送需装车的物件。
他回来得实在有些迟,一路匆忙,直钻进卧房不敢耽搁,再露面已是穿着完毕来到正堂。
一袭绯红官袍亮堂堂重新套在身上,把惨白一张脸上仅剩的一点神采也压下去。
他的疲惫早已无法掩藏。鬓角处,原本浓黑的头发不知何时起挂了白,衬得人沧桑许多,眼下两片乌青,定是多夜不眠。
也是,短短时日内,几番遭受重创,想他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就已是奇迹。
孟文芝把自己困在官袍之内,不再表露悲伤情绪,像一个空空的壳子,只在临行站在车前见女儿面孔时,才又失守一瞬。
他把孩子接来抱在怀里,沉默地望着,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际,顺势亲在额前。
先别了妻子,又要与女儿分离,接二连三的折磨都落在他一人之身,孟文芝早没了反抗的心劲儿,老天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吧,若是这样逆来顺受,能向上天讨些怜悯和优待,他愿意。
抬头一望天际,时辰要到了。
他把孩子送还给余妈妈,动作利落决绝,只怕稍有迟疑便被女儿系在身旁,再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一定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说:给小孩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乔飞盈,一个是孟冬降。
乔飞盈似乎更有意义些,而且跟妈妈姓的话,是很好的一件事,就用这个啦。
现在又改名了,感觉乔盈飞比乔飞盈顺口?
第92章欺君
孟文芝蹙眉看着女儿落入别人怀抱,目光仍停留在她稚嫩的脸上。
过了会儿,他抬头,眼中有些光亮:“我和逸兰已为她取好姓名,叫乔盈飞。”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素心,“字形写在上头。日后,多用这名字唤唤她吧。”
素心接过纸,垂眸看去,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只能先强作笑容,轻声应下:“好,我们都知道了。”
其余人也听见对话,跟着使劲点头。
素心嘴角很快耷拉下来,忍不住挽留:“少爷,向陛下求个情,晚几日走吧?”
不过顺嘴的话,孟文芝却听得一怔,脸色越发凄苦,眉心紧拧着,缓缓摇起头来:“无妨。忙起来,兴许能好受些……”
绝非由衷之言。
“辛苦你们照看这里,等老爷夫人回来。”
最后一声交代落下,孟文芝转身敛衽正容,清岳早已在车旁等候,抬臂掀起帘子,护他上车。
此去,需先入宫陛辞。
待进了皇城,天已亮成灰蓝色,灯烛的光芒被削弱许多,雾气沉甸甸积在地面。
宦官在前引着,孟文芝跟在后面,一路沿那金瓦红墙,来到乾清宫西配殿。
在殿外稍站了会儿,天上最后一颗明星隐去光芒时,隔扇门缓缓打开,皇帝近侍轻手轻脚从内走出,躬身道:“孟巡按,陛下传您进去。”
孟文芝点头低应一声,旋即迈步入门。
御案之后,陛下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行礼的动静,朱笔仍然不停,人却抬头一瞬,温言道:“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