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最后一字也刚巧写完,这才肯撂下笔杆,起身缓步走来,面露关怀:
“孟文芝,近来怎样?”
闻声,孟文芝刚要张开的嘴巴突然哑了——他辨不清陛下在问什么。
是停职一事,还是入狱一事?
再还是,丧妻一事?他实在恍惚了。
“朕瞧你精神不比上次来时。”皇帝倒不着急,挥手示意内侍看座奉茶。
眼瞧那圈椅置在御案下首,陛下也要回到案后,孟文芝仍在原地犹豫,不敢坐,甚至不敢动身,扎根在那里一般,傻傻地站着。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陛下越是体恤,他越觉惶恐。
“嗯?”皇帝已来到座前,忽发现异常,捏着笔杆朝他的位置一指,问,“为何不坐?”
孟文芝一震,先躬身下去,来回盯着衣摆、靴头和红棕地面,半晌艰难道:“臣……不敢。”
啪嗒一响,提起的笔又落在桌面,皇帝面带疑惑:“什么不敢?”
孟文芝亦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进殿前还是清醒的,现在脑袋里却一片混乱,是身体操控着人。
“你先站直,朕记得你以前从未这样畏畏缩缩过。
“坐。”皇帝再令道。
孟文芝缓缓抬首,终还是挪了过去,步子沉重。
见他老实坐下,皇帝的目光先从他血色未散的睛面一掠,后停驻在鬓边突兀的白丝上,答案已然明了,不由语重心长道:“你的事,朕有听闻。
“可有怪朕把你逼得如此紧迫?”
“臣不敢。”孟文芝脱口而出,还是同样的回答。
皇帝微微皱眉:“‘不敢’,便是有怪朕的意思了?”
孟文芝意识到失言,急忙起身离座:“陛下……”
未及辩解,陛下朗声打断:“你教妻自首,乃正义之举,朕心甚慰,也知你心中煎熬。
“虽有夫妻情分,但她身背命案一桩,更与冯家逆子勾结,罪证确凿。”一提此处,不禁又想远了些,声音冷硬下来,“朕误用冯先礼,与他,也自有清算之日……
“她还累你含冤入狱,今她伏诛,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你不该为此消沉。若非她,朕早让你官复原职。而今,命你赴往西崇,除去解当地之急,也是在推你走出困境。
“你已被耽误太久。珠玉蒙尘,是朕不愿看见的。”
这一番话下去,好似一盆温水兜头浇来,不多不少,不冰不烫,只浇得孟文芝湿漉漉又埋下了头。
他喘不过气,心跳得剧烈,恨不能穿透胸膛,在地上乱七八糟砸出几个血印子。
陛下心意,他自然知晓,但被这么戳着痛处,还是免不了眼前一黑,难受得要咬牙去忍!
说什么她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反倒点醒了他,这其中的委屈,乔逸兰还未能向他诉说,可她……她已经走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被错过了,她的苦衷,她真正的过去,也许存在的隐情,都随她消散了。
孟文芝死掐着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用疼痛打断思绪,强忍着不在陛下面前失控。
皇帝看得见他身形的颤抖,却看不见他心内的挣扎,垂头咂摸片时,开口勉励:“孟文芝,朕一直看好你。”
一座大山压下来,孟文芝的肩膀立即矮了下去,不稳的气息里,掺着略显沙哑的本音:“谢陛下……”
“好!”
对这次的回应,皇帝十分满意,打算点到为止,抿了口清茶,开启正题。
孟文芝眼睛一迷,神魂已被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领走。他坐在那儿,胆子太大,两耳听着圣训,点头,僵笑,开口便是烂熟的一句:“臣……谨记在心,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却只有乔逸兰、乔逸兰、乔逸兰……三个字,无数次,反反复复。
欺君的罪名在暗处闪动,压抑多时的想法也开始挣扎,孟文芝是有心虚,以至于在深冬浑身汗湿。
“陛下。”
趁陛下停口思索的空子,他忽地察觉心头一痒,似有什么东西就要拱土而出,待回神,话已冲出。
皇帝还陷在西崇诸事之中,转眸看来:“你有别的想法?”
“臣想……”孟文芝正说着,理智突然又高一头,将话堵住,他支支吾吾许久,还是否认下去,“臣,没有。”
“哦。”
之后的沉默中,一君一臣一旁侍,各有所思。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那便到此吧,时辰不早,你早些启程。”
话音刚落,不及侍者走至身前引路,孟文芝噌地站起,周身气势如同新点起的火焰,忽强忽弱,摇摆不定。
短暂静止后,他还是认了现实,转向陛下行礼告退。走时,脚下像踩着刺,一步需得一缓。
好生窝囊!
千万般的不情不愿直往肚里咽,他一面走着,一面纠结。
想要做的事,随步伐愈渐清晰,一直不肯明说,是怕负了阿兰一片苦心,负了圣上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