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芝不希望她这样想。这兔子被捉住时就受了惊,自是难养。
“不怪你。”他道。
若真要寻个缘由,害死兔子的,该是陷阱,是笼子。
是当时一瞬间的错信,也是后来的身不由己。
因为兔子的死,乔盈飞安静了一段时日,不再闹腾。可没过多久,孟文芝总觉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东西,总是目光炯炯,透着慧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太阳正好,孟文芝亲眼看见,她坐在阶上,膝上放着两样东西——红绳捆的一撮兔毛,和原在她头上的那支银花小钗。
阳光洒在她身上,金橙色的裙子无比闪亮。孟文芝早先叮嘱了她,让她和素心呆着,等他回来。
素心在房间里忙活,不时从门或窗里探头,寻寻乔盈飞的身影。
乔盈飞就听话地独自坐着,哪儿也没跑。
假山石和一些竹枝之后,孟文芝悄然止步,微一侧身,从缝隙中观望。
只见乔盈飞把兔毛放在手心,格外爱惜地摸了摸,而后轻轻放在身边。又拿起那支钗子,举在光芒之中,不知腻地欣赏着。
她很宝贵它,用手点了点花心里镶的红色珊瑚珠,又把花瓣放在脸上蹭,最后闭上眼睛,撅起嘴巴响亮地亲了它一口。
她把兔毛捡回来,两个手心,两样东西,来回扫看,最后竟装起了大人,皱着眉毛唠叨:
“放心,小飞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既然死了,就在小飞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似春日里的嫩芽,春光下的蕊丝,干净清澈,带着稚气。
“我好爱你们呢。”
闻她此言,孟文芝眼瞳都在轻颤,感动之余,总觉耳熟。
侧目一想,这语气,好像他每晚等乔盈飞睡去,在床前与她说的:“爹爹好爱你。”
他险些笑出来。年龄还数不够五根指头的人,竟会装睡,偷听,甚至学了他的话。
还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并且知道死亡会带走一些东西,带走了她的娘亲,带走了她的兔子。
她明白这些无法逆转,所以她选择……欣然接受?
孟文芝倍感欣慰,暗夸这孩子打小聪明,日后定成大事。
这般想着,蓦地有些激动,脸颊都开始生热,甚至仰天对乔逸兰说,千万要保盈飞一生顺遂。
也是在他正高兴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少爷,永临许府的人来了。”
孟文芝听罢,眼前蓦地亮起,霎时心中闪过许多猜想,赶忙快步回到正堂。
刚进门,那人满面笑容立即迎来,双手持一红纸递上:
“给孟郎君道喜了!这是我家郎君与唐府千金的婚帖。家主特意吩咐,请您务必来喝杯喜酒!”
…………
永临,许府。
日已西沉,天上半是黑夜,半是粉彩霞光。
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高挂门前,檐下绕着红纱,门内仪式刚毕,乐声转为丝竹。
前厅浸着一片热闹,酒杯的叮当碰撞声围着数十张八仙桌回转,终于到了孟文芝跟前。
许绍元一身大红喜袍,腰间还系着根红绸带,牵着唐缨款步走来,手里举着酒杯,眉眼尽是笑意:
“文芝,到你咯。”
孟文芝还抱着乔盈飞。他本想带她来沾沾喜气,谁知饭还没吃几口,就撑不住睡在他腿上了。
唐缨不愿呆在房中,偏要出来热闹,此时也染了酒气,弯身凑过来,手指轻轻拨了拨乔盈飞的脸蛋:“小飞睡得真香。来,让我抱着。”
她把昏迷不醒的孩子接过去,孟文芝身上一轻,站起身,和许绍元面对面:“许兄,恭喜!”
许绍元亲自为他倒酒,一面笑着说:“也要恭喜你啊,我们的孟少卿。
“今日喝不喝?”酒已斟满,许绍元还在明知故问。
孟文芝不扫他的兴,笑答:“喝。”
一连两杯花雕酒下肚,嘴里还留着酒香,心里又开始感慨。
许绍元和唐缨,曾经那样一对冤家,此时竟这般令人艳羡。
早在孟文芝成婚那日,他见许绍元与唐缨一路而来,就隐约料到会有今天。
想到这儿,怎么热了眼眶?
当初他们二人风尘仆仆,远来喝他与阿兰的喜酒。可今天,同样的满堂喧腾里,他来恭贺他们新婚,却是形单影只,身边妻儿不在,唯有一个懵懂幼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酒量,今日带着孩子呢,就饶了你,不劝你多喝了。”
许绍元脸上通红,拍了拍孟文芝的肩,转头瞧着乔盈飞睡得昏沉,便再道:“今夜留在我府上吧,你若撑不住了,就让人领你和小飞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