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雪颂看了周决一眼,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黎星月的鼻息,又按了按他颈侧。
“死了。”她起身,对众人宣布。
周围响起一片松气声,接着是嗡嗡的议论,感慨这魔头终于伏诛,有人开始盘算幽天宫宝库里黎星月珍藏的那些秘宝。
庄雪颂在微生晁飞升后就继任了宗主之位,她权欲心盛,早就相中云洲这灵气充沛,矿藏丰富的地界。黎星月一死,树倒猢狲散,意味着云洲成了块无主地,幽天宫数百年的积累也成了待宰的肥肉。
几个大宗门开始商议如何瓜分云洲与魔宫宝库。玄天宗要走了云洲最富饶的地界以及周边灵脉,镇妖宗林正卿出力不少,又曾继承黎星月炼丹术,要走了地宫与宝库中药材灵丹,合欢宗将药人与魔宫中弟子都收入囊中。
很快,云洲以及幽天宫内多年来所藏灵丹妙药各种法器就被分了个七七八八。
“你要什么?”庄雪颂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周决。
“把他尸身留给我吧。”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有什么情绪,“毕竟曾是我师父。”
有人不满意,觉得尸体也该切开来分一分。大乘期修士的尸身本身也是罕见的宝材。内丹可助修炼,骨骼可炼法器,血肉中残余的灵力也大有裨益。就这样完完整整的交给一个人,哪怕他是此次围剿的头号功臣,是早已叛出师门、亲手布局将黎星月引入死地的人,也难免让人心生不甘。
但那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显得颇为好说话的剑尊,此刻却显出难得的坚持。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不满的人。那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却让周围不满的嘀咕声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若不是这位曾经的魔宫大弟子,如今的正道翘楚,凭借其对黎星月及其弟子弱点的了解,精心设局,先后剪除其羽翼,又设计利用他那几个徒弟将其诱出经营数百年的云洲老巢,他们这些人又怎么能如此顺利的围剿这位凶名赫赫的邪魔丹修,并最终将其击毙于此?这份功劳太大,大到他索要一具尸体,旁人纵有微词,也不好当面驳斥。
“那就这样。”庄雪颂看周决一眼,点了点头,“尸体归周剑尊,其余按方才所议分配。诸位可有异议?”
无人应声。
“既如此,各自回宗复命吧。”庄雪颂下了定论。
等都吃饱喝足散场了,众人便驾驭着各色流光法器消失在天际。
沈秋亭拍拍周决的肩,问他要怎么处置黎星月的尸身?
周决笑着说他还要再想想。让沈秋亭和他那一众面首们先离开不必等自己。
很快,只留下更显寂寥的雪原,和雪原中相对无言的一人一尸。
风雪渐急,鹅毛大雪将血迹边缘晕染的更加模糊混沌。
周决慢悠悠走上前,他踩着积雪,慢慢走至黎星月身边。脚步很轻,落在蓬松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
他站定,低头凝视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曾经昳丽到近乎妖异的脸,此刻只剩下失血的苍白和僵冷。长睫覆下,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在周决无数个梦魇中出现的瘆人异瞳。
周决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抽出腰间的青木剑。剑身仍旧是那把未开锋的驽钝木剑,却泛着一股森冷的清寒气息。他手腕翻转,剑尖下垂,轻轻点在了浸血的雪地上。
他开始绕着黎星月的尸身慢慢的走。剑尖在雪地上拖曳,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雪被翻开,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与周围的白形成鲜明对比。
这个圈画得很慢很仔细,圆圈最终首尾相接,将黎星月和他身下那片血泊完完整整的圈在了中央,与外面冰冷洁净的世界隔绝开来。
划完了圈,周决还剑入鞘。他半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青色的衣摆浸入边缘的雪水与血污之中,他却浑不在意。他伸出手,指尖拂开黎星月脸颊上几缕被血黏住的发丝。
这个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一如许多年前,他还是幽天宫里那个谨小慎微的大弟子,而眼前这人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师尊时,偶尔会对他流露出的一丝近乎虚幻的温情时刻。
“这世上,好人坏人都能过得好。”周决开口,声音融进风里,有些飘忽,“但就怕好得一点儿也不坏……”
他的指尖停留在黎星月眉骨上方,那里总是习惯性的蹙起,凝聚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躁戾,“坏又坏得不够彻底。”
这个惊才绝艳、曾让无数人倾倒也让无数人畏惧的丹修,为证道亲手将亲近之人斩杀,收养药人炉鼎,又在榨干价值后毫不留情毁去,炼丹成痴,将活生生的人开膛破肚,投入丹炉。
他的恶行罄竹难书,仇家遍布天下。
可周决知道,这个人心里某个极其隐蔽,或许连他自己都拒绝承认的角落里,始终残存着一丝可笑至极的原则……抑或可称作为软弱。他对那几个弟子,虽然是利用多于温情,折磨多于教导,但在某些时刻,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也曾多次护短维护,容不得外人欺凌。
以他和沈秋亭早前那点微末修为,黎星月想要找到他们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却一直拖到如今。这些微末不合时宜的“不彻底”,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不仅未能换来丝毫宽宥,反而成了加速他落入今日这般田地的催化剂。
“你要是能再坏一些……”周决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何至于今日这下场。”
若是彻底疯魔,或许更能心无旁骛。他明明是能狠下心将身边所有潜在威胁、包括他这个大弟子在内铲除干净的,而不是留有余地,最终养虎为患。
“怎么办啊,师尊。”周决收回手,重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雪地投下长长的影子,笼罩住圈中的尸体。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惋惜,反而携着一种事不关己、略带苦恼的陈述,“你的道侣被你亲手杀了。过往好友接连故去,徒弟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所有人都恨你入骨,巴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将你的一切都连皮带骨分食殆尽。”
风卷着雪沫,打着旋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黎星月破碎的衣角,也吹动周决额前的发丝。他微微俯身,嘴角缓慢向上弯起,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燃烧,烧成红色的一点,幽暗而执着,“你现今可真是众叛亲离……”
“只有我了。”
第76章北境
遣化身小小的教训过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之后,黎星月便将注意力转回自己手头的事情上,继续查看那些年得来的古籍丹方,看了一会,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又将书放回了书架上。
他这些年频繁出入各个秘境,足迹踏遍九州,搜寻各种传闻中有关于异兽的消息。这些异兽被杀后身上会掉出一些东西,运气好的时候是法器和古籍,有时候是天材地宝、丹方秘药,运气差的时候就只有磕碜的几颗灵石,还不够跑一趟路上的花销。
前几日晏瞿传来消息,说是北境杀生庙附近出现了一个凶险的秘境,那秘境位置距离杀生庙有些近,阻碍了前来庙里祭拜的一些凡人,杀生庙里的佛修本想清除这秘境,可几个大乘境修士进去了都只能险险逃生,一时半会都拿它没办法。
如今修真界除了蛮荒以外能让大乘境修士都能陷入如此险境的秘境几十年来都不过一两处。与杀生庙几个佛修通信仔细盘问过细节后,黎星月决定亲自去一趟。
……
杀生庙位于北境狂山。狂山山脉如同一条白色长龙,蜿蜒绵延数万里,其最高峰直插云霄,山巅云雾间便是杀生庙所在。
虽然说是“庙”,但规模却一点儿也不小。较之玄天宗也不遑多让,每隔几百米远的山脉上还另有一座座小庙,像佛修腕上挂的珠串似的,串联在一起,每座小庙也都各驻扎着几位佛修,用以抵御鬼怪的侵袭。
庙后则是悬崖,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被外人称之为鬼蜮。
自鬼蜮深渊出现以来,无数人与修士都试图丈量其深度,有人以绳索下探,有人遣使化身深入……等等,各使神通。然而所有尝试均告失败。绳索永远不够长,化身进去后没多久就失去联系。几百年前有一位佛修决心要查出鬼蜮深度,他以本命法器护体,纵身跃下悬崖,说不探到底绝不回头。然而直到百年后寿元耗尽,他的命灯在杀生庙内熄灭,至死都没能传回任何消息。
这世间有太多事都模糊不清,不是一味的追究就能得出结果。更多就是像蛮荒的边域和狂山下的深渊这样,无论多少人前仆后继的去解、去求个答案,得来的始终就只是一片无解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