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这么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黎星月望向逐渐溃散的秘境天穹,“这修真界有史记载的飞升者千百余,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哪个不是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你这种蠢人都能想得到的事,这么多前辈难道就想不到?”
飞升之后就杳无音讯,前几个或许能当作是飞升之后不再关心下界俗世所以才没有任何音讯,可上百人上千人飞升后都是如此,后面的人难道不会觉得蹊跷?
无非是求个明白而已。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看明白,自己穷尽一生费尽一切所寻求的“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莫过于此。
“也是。”微生晁叹息一声,“我近来境界提升很快,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得窥天道吧……待我飞升之后,庄雪颂就托你照拂了。”
“庄雪颂?”黎星月想了好一会才想起那是谁,“许华月的那个徒弟?”
“对。”微生晁点头,“华月生前最疼她。如今也算是我徒弟了,我这些年虽未尽师责,但终究也算是她名义上的师父。我会将玄天宗宗主之位传予她,但她毕竟年轻气盛,宗内不乏虎视眈眈之人,若生变故,还要劳烦你多看顾一二。”
黎星月冷下脸,“你是要飞升又不是要去死,怎么搞得像是在交代后事一样。你和许华月的徒弟关我屁事,自己照拂去。”
微生晁转头看他一眼,那双灰白的眼眸中久违的泛起一丝极淡、近乎怀念的笑意,“你啊……就是刀子嘴。”
“你接下来该不会是要说我豆腐心吧?”
“蛇蝎心。”
黎星月也笑了,“过奖。”
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缓和了些,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偶尔还会一起饮酒论剑的时候。可惜那段时光太过短暂,像是这座蜃城中的幻影。
微生晁敛了笑意,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那是秘境溃散的征兆。
“星月,我知道你厌恶我。”他说:“但听我一句劝。”
黎星月看着他,没有接话。
“回头吧。”
三字落尽,微生晁的身形便消散在弥漫的灰雾与星点之中,应该是返回玄天宗去了。
秘境如燃尽的书籍灰烬般消散,黎星月独自立于逐渐显露的沼泽荒地之上,只觉得微生晁那番话真是可笑可恨。
他难道没想过回头吗?
离周元清一门之隔时他想过回头。可当时如果不杀周元清,等待他的就是魔修的追杀,修为停滞不前的他要怎么在魔修手中活下去?
三年前与间萤的结契大典前夜他也想过就此止步。可一手养大的徒弟却逼他亲手杀了间萤,断了他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他倒是想回头,可天道从没给过他回头的余地。
第64章人间二十载
二十载光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却是凡人很长一段人生。
柳生盯着铜镜里那人眼角又多出来的一道细纹。盯了好一会,手忙脚乱的翻起桌案下的抽屉,取出前几日在附近集市里买来的脂粉。他作为中庸,早前对外貌并不太在意,近年来却越来越关心这些。
他已经四十有二,即便年轻时相貌算是清隽显小的,现下也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柳生当时在脂粉铺前犹豫了很久,老板娘热情的招呼他,说这是新到的玉颜粉,最能遮掩瑕疵,多抹抹皮肤还能变得更白嫩,他若买回去送给夫人,对方一定会很开心。他鬼使神差的买下了一堆,却不是送给别人的,而是带回来藏在抽屉最深处。
他打开其中一个瓷盒,白色粉末细腻如霜雪。他用指腹沾了一点,点在眼角。可不抹还好,一抹上去,脸上的纹路在脂粉下反而更显眼了。粉末堆积在皱纹的沟壑里,勾勒出衰老的痕迹。柳生着了魔似的,拼命往脸上扑粉,一层又一层,仿佛这样就能把脸上的沟壑填平,变回少年时的模样。
镜中人原本还算端正的相貌因着惨白的铅粉,活像戏台上的丑角……不,更像话本里写的孤魂野鬼。他凑近镜子,看着自己惨白簌簌掉粉的脸,突兀的皱纹,开始接二连三冒出来的淡褐色老人斑,突然感觉一阵反胃恶心。
“砰”的一声,他一拂袖,将一桌子的胭脂铅粉扫在地上。瓷盒碎裂,白的红的粉末如雾般扬起,又落下散在地面上,一片狼藉。他喘息着,看着满地碎片,捂着脸蹲下身,无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周决由远及近的说话声。
“李婶,真的不必……”
是周决的声音,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妇人。
清朗明亮的少年音,与初见时一样,没有一丝变化。周决身上有黎星月下的追踪术,有阵法庇护的玄天宗是最好的藏匿地。这二十年来柳生与周决便一直居住在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偶尔下山在附近集市小住几天,采购些日常用具。
自从离开幽天宫后,周决就转修了无情道,修为进境神速,短短二十年就连破金丹、元婴两境,现下已经是化神期巅峰,想必过不了就能突破至洞虚境。原本柳生还有点担心以无情道的进阶方式,周决会不会因此变得冷漠无情,甚至拿自己祭道。
可是没有,周决没有任何变化,与人相处仍旧和睦温善,看不出一点无情道剑修的样子,突破境界时别说人了,连只兔子都没杀。
柳生听到周决的声音,先是高兴地站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襟,随后猛地想起自己脸上还糊着乱七八糟的铅粉,他焦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
脚步声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最后他冲至一旁的水盆边,掬起水往脸上泼,想要洗干净。可惜过厚的铅粉遇水结成了斑驳的一块块,更加难擦干净。他用力搓着脸,搓得皮肤都发红,抬眼瞥见镜子里的自己……红一块白一块,比刚才更像鬼了。
外边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哎呀。看你这模样,大概也就二十出头吧,正在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是时候找个地坤结契了。”那李婶孜孜不倦的劝说。
柳生闻言浑身一僵,指尖的凉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顾不得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急匆匆来到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两人的对话。
门外周决的声音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多谢您的好意,但我……”
“镇上杨家那大户有个小儿子,是个地坤,样貌也漂亮,今年刚满十八,水灵灵一朵花似的。”那李婶声音响亮,打断他继续说:“前日集市里见过你一面后便念念不忘,托了我来说媒呢!”
“您费心了。”隔着薄薄的门板,周决的声线依旧平和,他斟酌着推辞道:“只是周某一介山野散修,福缘浅薄,非良配之选……”
“哎呦,话不能这么说!”那说媒人一拍大腿,“知道你们修士一心向道,但向道归向道,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不是?那孩子实心眼,就看中你了。”
没等周决回话,她又继续说:“你也别嫌那杨小公子如今还只是一介凡人,他祖辈有玄天宗里的长老,就连他自个都是天生金灵根,早就被玄天宗的峰主看中要选作亲传弟子了,以后前途可敞亮着呢。看你常来这山脚小镇应当也是玄天宗里的吧,以后互相照应下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