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决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这位李婶大概也只是粗略听闻过玄天宗里是剑修之类的传闻,却不知道这宗门里修的都是以杀证道的无情道,还要给即将进玄天宗里的孩子来说媒。
真要结成了,怕是刚结完亲第一个拿来祭剑的就是那结亲的人……这杨小公子该不会是看自己好欺负吧。
那说媒人想起对方允诺说事成就给百两黄金作媒金,于是再接再厉,“就先见上一面呗!”
“他才不见!”没等周决继续推拒,柳生已经忍无可忍从屋里冲出来。他脸上还挂着未擦干净的铅粉,发梢被水打湿,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他现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指着那说媒人骂道:“哪儿来的回哪去!少在这胡说八道!”
院门口,周决一身朴素青衫站在那里,二十年来容貌未曾改变分毫,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眉眼俊朗,身形挺拔,虽是个天乾,但一眼看上去并无天乾那种天生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气质温润得像个好脾气的中庸。而他身旁站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柳生。
“这……”说媒人瞅了眼柳生,又看看周决,阴阳怪气道:“这是你家仆役?怎么这般没规矩。主人家说话冒出来干嘛,还画成这鬼样,吓我一跳。”
柳生眉毛一竖,“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想冲上去却被周决拦住了。
“是我内人。”周决握住柳生怒气冲冲要扑过去推搡对方的手,掌心温暖有力。他转向说媒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劳烦您白跑一趟了。如您所见,我心有所属,您请回吧。”
“……”说媒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一个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青年修士,一个半老不老的中年男人,这怎么看都不像一对。
见对方软硬不吃,她也没再继续纠缠,撇撇嘴,临走前还嘟囔,“年轻漂亮的地坤不要,怎么找了个一把年纪的中庸……真是怪事。”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柳生耳朵里。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说媒人摇摇晃晃走远的背影,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周决终有一天会听信这些话,害怕时间会把他们越拉越远,害怕他会嫌自己老嫌自己丑从而抛弃他。
“没事,别担心。”周决似乎是察觉到他的不安,拍拍他的肩,放柔声音安抚道:“我不会去见别人的。”
“你当然不能!”柳生猛地推开他,转身走进屋里,“我为了你什么都没有了!灵根、修为、长生……黎星月当初说要收我作亲传徒弟我都没听他的,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欠我的!你当然要好好待我一辈子!”
周决跟着走进屋里,看见满地狼藉的脂粉与碎瓷片,什么也没问,只安静的俯身收拾。
柳生如今灵根已废,只是一介凡人,甚至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几分。修士的丹药对他来说不是药而是毒药,于是周决也随他一起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连辟谷丹都弃了。
相较周决,反倒是柳生更不适应这样从修士变成凡人的生活。几次偷偷买来各种凡人根本承受不住的驻颜丹吃,好在被周决及时发现,请来玄天宗的丹修诊治,几次下来,柳生不但没能重回青春,反倒更显病态苍老。
原本活泼的性子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偏激易怒。将所有不顺的原因都推在周决身上。
周决倒是一如既往,包容他突如其来的脾气,接纳他阴晴不定的刻薄指责,可以说是逆来顺受。毕竟柳生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确实与他脱不开关系,于情于理都该善待他。
可越是这样,柳生就越觉得惶恐不安。
为什么不和我争吵?为什么只是一味的退让?对我的温柔是因为爱我……还是只是同情与怜悯?
……
晚饭的时候,柳生扒了两口饭就没了胃口,忽然搁下筷子,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周决。”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又带着些微的期待,“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废掉灵根吧,我们一起做凡人,一起变老……白头偕老,好不好?”
柳生原以为周决多少会犹豫下,再委婉迂回的跟他说如今这世道混乱需要有修为傍身。那样的话他也就埋怨几句,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可周决没有。
他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筷子,断然拒绝道:“不行。”
柳生愣住,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啪地将桌上碗碟都摔到地上,“我为你剔了灵根修为也不要了!你就不能为我做这一点事?!”
周决放下碗,静静看着他。
“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柳生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会遵守诺言,护你一生无虞。”周决沉默了一会,说:“但是唯有这件事,我没办法答应你。”
“为什么?”柳生追问道。他感觉自己的愤怒好像一拳砸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那无处着力的空虚感让他愈发悒郁。
周决弯腰,收拾起地面上的碎片,“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柳生歇斯底里的问:“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周决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多说了。
第65章仙尊
周决并未直接回答柳生那句尖锐的质问。他将柳生造出来的混乱收拾好,动作不疾不徐,就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晚风。
“饭还没吃完呢。”他抬起头,对着柳生温和的笑了笑,转移话题,“你今天胃口不好,是我做的菜不合口味吗?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说想吃糖糕,我明日一早去给你买,可好?”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一丝哄劝的意味,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
胸口那股邪火被这软绵绵的态度堵得不上不下,柳生盯着他平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一丝厌烦或是别的什么,只有一如既往的耐心。
“你少岔开话题!”柳生提高了声音,“我问你,到底是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周决终于收拾完了碗碟的碎片,洗净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走向柳生。他动作自然的替柳生擦掉脸上残余的脂粉痕迹,轻轻叹了口气,“你脸上还没弄干净,我帮你擦擦吧。你总这样与自己置气,我看着心疼。你若是闷得慌,明天我们去街市逛逛,散散心?”
他又把话题轻巧的拨开了,拨到了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上。
“我没有与自己置气!”柳生感到一阵无力,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周决,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老了,丑了,今后还会更老更丑……可你……你还是与以前一样!今天那个媒婆的话你没听见吗?她都觉得我们不像一对!以后……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这样说,还会有更多更漂亮的地坤……你难道就不会动心吗?你当初不是说爱我吗?那就不能陪我一起变老吗?这是唯一能让我安心的方法啊!”
他终于将心中最深的恐惧喊了出来,眼泪混着脸上残余的铅粉,留下滑稽又凄凉的痕迹。
“柳生。”周决伸出手。
这次柳生没有躲开。周决用指腹极其轻柔的擦拭他脸上的泪痕与污迹,温言道:“我承诺过与你相伴,便不会食言。容貌年岁不过皮囊表象,我若在意这些,当初就不会为你杀了间萤,与我师父决裂带你离开幽天宫。”
听到这番话,濒临崩溃的柳生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当初是自己一意孤行要跟着周决下山,不惜放弃修仙路,也是自己去了梨园遇见那妖修,如果不是周决出手相助,自己那时候就该死了。
周决什么也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