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金摇着扇子,踱步到宋云绯面前,那双鼠眼毫不避讳地将她从头打量了一番。
“只可惜,这般玲珑的心窍,却是用错了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品评货物的轻慢,眼中更是闪过些不屑。
他这话一出,绣坊内的气氛更是沉闷。
春桃嘴角那点幸灾乐祸却是藏也藏不住,扬声道:“东家说的这话在理儿,就她那绣法,根本上不得台面。不过是骗骗那些不懂行的妇人,看个新鲜罢了。”
元宝自然也不肯落下,“就是,若真是把这样的东西送上去,岂非是丢了我们桃源镇所有绣娘的脸?”
张万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却始终黏在宋云绯身上,那神情,倒像是在欣赏开错地方的奇花。
“李家小娘子,你也莫怪我说话直接。你这绣法,新奇是新奇,却失了法度,少了底蕴。小打小闹绣个丝帕香囊什么的尚可一看,若想登堂入室,只怕是还差得远了。”
张万金这话,看似是行家指点,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和打压。
方才县太爷夫人带来的那点子荣光,顷刻间就被他踩得粉碎。
“东家!”张婶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往前半步,面上全是焦急,“李家娘子的手艺可”
“管事的。”张万金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你也是坊里的老人儿了,规矩都懂。我们张记绣坊靠的是什么立足?靠的是百年传承的手艺,是实打实的口碑,可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他略微停顿了下,视线转向宋云绯,话锋一转,立刻带上些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嘛,我张万金是个惜才的人。李家小娘子这双手,这般容貌,若只是耗在针线活计上,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张万金话里的暗示,已经是相当露骨。
绣坊里的所有绣娘都噤了声。
连春桃和元宝脸上的讥笑,也迅消失。
绣坊里无人不知,上一个被张万金夸赞容貌的绣娘,已经是他府里的八姨娘了。
张婶儿看着宋云绯的眼神里,满是遗憾和担忧。
宋云绯垂下眼帘,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张万金,老色皮。
先扬后抑,又抛出似是而非的诱饵,跟那些只知压榨社畜的老板有何区别?
只是,张万金眼中完全不加掩饰的贪婪,倒真的不可不防。
宋云绯福了福身,微微笑道:“多谢东家指点,云绯初来乍到,技艺不精,让东家见笑了。”
她既不辩解,也不反驳,只是将张万金口中所有的不是都揽在自己身上。
张万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无处安放。
他轻轻哼了一声,又道:“也罢,既然管事的说县太爷夫人看上你的绣品,我若是真的拒了,倒显得我张记绣坊无人可用。”
他朝着身后的伙计递去个眼色,那伙计立刻捧着个檀木匣子上来。
“这里面,是一匹云梦纱。”张万金打开匣子,将里面静静躺着的薄如蝉翼,色如皎月的纱料展示出来,“此纱产自江南,薄雾织就,非顶级绣娘不能落针。”
云梦纱,传闻中一匹便值白金的云梦纱!
满室绣娘都忍不住伸长脑袋去看。
一看之下,众绣娘都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如此轻薄的纱,落针稍有不慎,便会抽丝毁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