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不高,却像钟木敲上去,声音不响,力却到位。
就在这时,钟房后墙那道旧痕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擦响。
太轻了。
轻得像老鼠蹭过,又像灰团子顺着砖缝往里挤。
守钟人身子没动,眼珠却微微往那边斜了一寸。
宁昭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别乱。
果然,片刻后,一团比拳头略小的灰包慢慢从细槽里挤了出来,外头裹着黑的旧布,像是灯房里随手包着废灰的那种脏物件。
若不是守钟人先前点破,谁看见都只会以为是旧祠里堆久了的脏灰被人顺手往钟房这边推。
宁昭心里却一点点冷。
顾青山和灯判,真把这一步做到了极处。
前头钟盘一动,后头灰包就来。
若守钟人今晚真顺着铜片压时、撞盘,这灰包再悄悄入槽,明早他病死在钟房里,谁都只当是旧祠湿冷、积灰成疾。
暗卫按宁昭先前的吩咐,没有立刻去碰。
而是等灰包整个滚出来,停稳在白绢上,才从后侧无声上前,用银夹把那团灰包整团夹起。
旧布一松,里头除了灰,竟还滚出一小片极薄的木签。
木签比小拇指还短,签面上只刻了两个字:
“废钟。”
宁昭盯着那两个字,眸光一沉。
守钟人脸色也终于真正变了。
“他们不是要送灰,是要送信。”
宁昭缓缓点头。
对。
灰是幌子,木签才是要命的。
“废钟”,不是让钟坏,是让守钟人这只“会认路的钟”废掉。
这比一把剪子更狠。
剪子还只是剪一根线。
废钟,是要把整座旧祠里还会认时、认灯、认位的那个活物,直接从根上废掉。
她忽然明白了。
顾青山和灯判今夜为什么会在御前那边先递铜片,再在钟房这里送灰包。
因为他们不是只想借守钟人的手接灯。
他们是在试……
守钟人若还认旧,就继续用。
守钟人若不认旧,就立刻废。
这就是灯判要的“准”。
不能准用的,便废掉。
守钟人靠着门框,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口气,像那口憋了很多年的气终于落下来。
“原来我今夜不是灯,是钟。”
“原来我今夜不是灯,是钟。”
守钟人这一句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宁昭听见时,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是。
今夜旧祠这边,顾青山和灯判真正要试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哪一盏灯能不能继续亮,不是哪一条夹道还能不能顺着走,而是守钟人这口“钟”还认不认旧时辰。
认,便还能用。
不认,便废。
钟盘的铜片是试。
细槽里的灰包和“废钟”木签,是断。
从御前那一盅参汤,到旧祠这团不起眼的灰,顾青山和灯判今夜走的所有路,终于在这一刻对上了。
他们要的,不只是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