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僵持间,一小二凑近掌柜耳边低语。掌柜收回桌上船票:“您二位商量。”转身行至柜台,接过另一客人递来的纸条,瞥了眼,比了个‘七’。客人手语还了个‘五’。掌柜略一犹豫,点头,从柜台抽屉摸出张真票递过去。银货两讫,全程无声。
掌柜再回来时,宁寿林已数出六枚银元放在桌上。掌柜拿起银元,挨个用牙咬了咬成色,这才把船票和找回的二十个大子儿递过去。
买到船票後,二人不敢耽搁,匆匆返回南星桥码头。
验票时,男稽查员捏着船票反复摩挲,忽地与身旁的女稽查低语几句。女稽查点头快步离去。
两人看着稽查员的举动,心都沉到了江底。
片刻,女稽查领着两名持枪水警折返,手一指:“就这俩!使假票的!”
枪口瞬间逼到面前:“走!”
“去…去哪儿?”宁寿林声音都在打颤:“长丶长官,这其中定有误会。。。。。。”宁寿林慌忙辩解,苏小乔也急得语无伦次。
“闭嘴!”枪管狠狠顶住两人後背,“下船!”
两人被粗暴地推搡上岸。宁寿林边走边喊冤:“长官明鉴!票是茶馆骗卖我们的!我可以带你们去抓人!就在前面半里……”
“行了,行了!”约莫走出百步路後,两名水警忽然收了枪,“念你们初犯,一人罚两块银元了事!不然,拱宸桥监狱蹲十五天!”
宁寿林哪敢不从,哆嗦着摸出一把银元,数出四枚递过去。其中一名水警劈手将他掌心剩下的两枚也夺了过去。
“哎哎哎!方才不是说四。。。。。。”
话未说完,水警一个眼神瞪过去,“嗯?!”
两人如受惊的鹌鹑,立马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待水警走後,苏小乔从内袋掏出枚红宝石戒指递过去,“宁大哥,连累您了,要不我还是自个儿走吧。”说着眼眶一红,眼泪“吧嗒”直掉。
“小乔妹子,你竟唤我一声大哥,往後这话就休提。”他把戒指推回。
苏小乔擡眸时,瞳孔骤然紧缩,她声音忽然抖得不成样子,“走…快走!”
“咋啦?”宁寿林提着行李追赶她的脚步。
“福家的人…在後头!”
宁寿林猛地一回头——果然看见了那时在华懋招待他和谢玉龙的那个陈经理!
两人脚步快如闪电,慌忙逃离码头。原想等後天的船,如今一刻也不敢多留。无奈之下,只得咬牙钻进了一列闷罐车,先逃离杭州城再说。
闷罐车里的境况,比那三等混载舱恶劣万倍。船上好歹能对着江面透口气,这铁皮罐子里,只有车顶开着的几个小窗口能勉强透气。虽闷不死人,却真真叫人生不如死。
二人在车上刚站稳,就被浓烈的铁锈味丶汗酸味熏得肠胃翻腾。再想下车时,已被人潮挤到车厢中间——全车无座,脚边蜷满了乘客。行李更是东一角,西一角地堆成小山。全车人挤人,身体与身体贴得连半步路的缝隙都没有。
随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轰鸣,震得人头晕目眩。呕吐声此起彼伏,不是你吐在我头发上,就是我吐在你鞋面上。秽物溅得到处都是。
苏小乔更是遭了大罪,八个小时的车程,吐得胆汁都见了底。却始终用双臂紧紧护在腹前,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车终于停了。
当列车一停,空气瞬间凝滞,通风口几乎失去了作用。车厢内的二氧化碳浓度迅速上升,有人甚至因缺氧晕倒。宁寿林将苏小乔架下车时,她已两眼反白,嘴角的唾液混着血丝,蹭在他肩头上。
把人架至空旷的地方後,宁寿林立马将她平放在地面,快速翻着行李箱,拿出银针为她施救。
约莫两刻钟後,苏小乔才气若游丝地喘出一口气。
两人浑身污秽,脏得像从粪坑里捞出来一样,接连问了几家旅馆,都被拒之门外。行至这附近的最後一家旅馆时,苏小乔实在挪不动步了。宁寿林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横抱起她便往店内闯。
老板听闻苏小乔是孕妇,又闻得二人刚从闷罐车下来,面上虽不情愿,却也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只开一间,另加十个大子儿清洁费,可使得?”
“使得!使得!”宁寿林忙把人放下,掏出二十枚铜元递过去。”
老板用帕子裹了铜元,递给妻子:“拿去洗洗。”将钥匙递过去时,再三叮嘱,“务必清洗干净,方可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