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口欲
两番心事无从交汇,既同在这青瓦屋檐下生活,总归还是要说话的。
晞时学裴聿教她的方法挽着剑花,嘴里跟着喊,“你吃完了不曾?”
窗棂里照出裴聿走动的影,他走出来,握着那壶茶搁在廊栏上,“动一动,我看看你练得如何。”
晞时百般不情愿地瞪了他一眼,乖顺握剑往外刺,“你不是神机妙算?张家的火势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能猜中一二。”
“真的?”晞时来了精神,也不恼心里那点一直压着的悸动了,终于露出笑容,“你同我说,好不好?”
裴聿盯着她的笑脸,缓行到西厢廊下,指着那壶压惊茶开口:“再喝点,我便告诉你。”
晞时想说不渴,可想着这压惊茶多喝些也无妨,飞快瞟他一眼,顺手拿起壶身旁的杯盏,见是她方才使过的,便自顾倒着喝了。
她往他那头凑近一点,端正坐在廊下,眼巴巴期待着。
裴聿道:“张明意与她娘都不在家,与张盛德离得最近的是谁?”
“你说她弟弟明复?”晞时一惊,“他心智未开,即便是听姐姐的话,又如何能做得如此干净?”
裴聿把脑袋欹在廊柱上,道:
“正因心智未开才更好利用,心智未开者,对生死没有认知,却能分清最简单的痛楚与讨厌,一边是总打自己的爹,一边是悉心照顾自己的娘与姐姐,你说,张明意若是教他玩个可以让爹消失的游戏,他会不会欣然同意?”
“你在那边忙了整日,可有见过张明复老实跪在灵牌前?”
晞时摇头,“小孩心性,他哪里跪得住呢?不知去哪耍了。”
“你与那些人一样,都未曾想过要管他。”裴聿牵出唇畔的笑,“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身上了,只要张明意出门前与张明复约定好,想叫宅子起火便不是什么难事。”
晞时要问张明复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又是如何爬出来的,方要启唇,脑子里倏然浮现那截竹梯,渐渐地,她仿佛摸清了谜底,低喃道:
“明复玩过游戏便顺着竹梯爬了出来,转头去找了宋婶。”
“张盛德是木匠,他家那门与门闩都结实得不得了,明意也懂一些木头上的东西”
言罢她惊呼一声,“明意曾与我说,拿钥匙打不开门,想来问题就出在门上,在外头打不开,蜀都卫翻进去便给打开了,还浑然不觉有古怪之处,天老爷,我明白了!”
这般说着,晞时忙起身往二门走,顺手捡起一块碎石,引裴聿过来细瞧,“你看这,把这块碎石卡在锁销后,钥匙从外头插进来,便会因这块碎石卡在这里而转不动,可若是从里面开门,只要不刻意留神,压根就发现不了这块碎石!”
“是这样的,是不是?”
简单而直接的“咱们”,为他们之间牵连着什么关系,裴聿在她身后站着,不禁想象她灵动雀跃的神情,嗓音便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是。”
填满心里那点儿好奇,晞时便不再去细究,低着头,拿着那小块碎石在掌心把玩,“说来说去都是猜测,真相究竟如何,我不好去问明意,从今往后,我就只当从未知道过此事,你也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对不对?”
话音甫落,她转过身,抬脸去看他的神情。
却见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近得仿佛连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都稀薄几分,她像条蹦出水面的鱼,胡乱一弹,弹出三丈远!
方要逃回西厢,又忍不住去想,逃什么呢?
于是又回头看向裴聿,见他面色神情依旧,便只道自己总是想得太多,也许人家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的五官便由月辉照耀着,令她一霎变成清冷夜色里最灵动的蝶,试图拿凶狠狠的模样缓解这股微妙感,“我胆子本来就小,你还一声不吭站我身后,你又想吓我,我今日不要同你说话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顿了顿,想到些什么,她又道:“以后注意点!何大哥在替官府办事,别叫他再注意到你!”
继而咬牙切齿踩回西厢,把门“哐”的一声关紧,冬青树下的鸟儿正打盹,被这点假模假样的怒气牵连,吓得扑棱展翅,盘在半空转了转。
张家丧事也在鸟雀飞来间翻了篇,光阴瞬移半月,转眼暑气渐起,巷内蜀葵开满地,张宅也已修缮好。
这半月里,晞时为了那点不受控的悸动,常悄悄躲着裴聿。
这日用过午膳,便搁下碗筷开口:“我与明意约好出去办事,以后兴许常出去,若是午晌我没回,你不必等我吃饭。”
裴聿收着碗碟,闻声盯住她的脸,眼神游向她的乌鬓,忽问,“那对掩鬓,怎么不见你戴?”
提起这桩事晞时便觉怄了一口气,扯着帕子绞了绞,没好气翻着白眼,道:
“都说我不收这么贵重的东西呀,我拿来还你,你说那便拿去外头扔了,我哪里又舍得扔呢?到底是金的,我每日要出门,要戴在脑袋上,不是明晃晃给人家说,来呀,我这儿有金首饰,快来劫去!”
说罢把目光拴在裴聿身上转了转。
半月过去,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她怀疑问题出在裴聿身上,可说不出来是何缘由,只是本能想要逃离。
如此一想,晞时端着腰,转进寝屋拂弄头发,往桌案后摸了几两碎银藏进荷包里,没再去院子,绕过西厢行至二门出去了。
张明意早在巷口等她,二人高高兴兴往正街上走,走到一处茶摊前,晞时气吁吁叫停,“明意,歇会儿,我太热了。”
“知道外头热,就不要穿这样严实的褂子呀!”张明意噙着笑挨她坐下,“你往四下瞧瞧,哪个身上的料子不是凉爽轻薄?偏你瞎讲究。”
晞时掬着脸轻叹,“我也不想,可家里有个少爷,虽说我只是个丫鬟,到底该避着点。”
说到此节,张明意神秘兮兮凑近问,“你老实说,你心思当真清白?”
不待晞时答话,张明意又掰起指头数,“自打那夜他来寻你,一副相貌叫巷子里几个婶婶瞧见了,可是一连好些都拐着弯同我打听呢,李婶说起娘家侄女正是花样年华,罗婶说外甥女也到了与人相看的年纪,你到底怎么想的?”
晞时只觉脸皮微烫,她闪避的眼令张明意看出点意思,恍然“哦”了两声。
正要打趣,晞时忙一连嗔她,张口便是一席再理直气壮不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