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婶们打听,就叫她们打听好了,我又不是他娘,又不是他妹子,还管得着他这点事?我心思清不清白,你不晓得?便是要寻一位相公,那、那也是宋秀才那样的才能入我的眼,斯斯文文的,看着就前途无量。”
张明意仿佛不信,狐疑觑她,“你喜欢宋秀才?”
晞时把腰直起来,“谈不上喜欢,我这么说,只是打个比喻,好叫你不要拿我打趣。”
女儿家之间的话题戛然而止,晞时顺手拿起清露喝,目露嫌弃,“噫,喝起来没滋没味,不就是一盏冲泡的茶?也值得卖十五文!”
不怪她嘴刁,实在是她熟悉这清露不该是如此口感,色、香、味只占据了那点寡淡的颜色,就这般水准还卖高价,她不禁为花出去的十五文感到肉疼。
又喝了两口,晞时拉着张明意往摊外走,“上回我不是同你说要寻香铺么?不瞒你说,我有制香的想法,你替我引引路,只要不是上回菜市巷子里的那家,哪家都行。”
张明意不由好奇,“为何不能是那家?”
晞时脚步顿了顿,隐去那点恩怨,撇着嘴道:“那东家是我表妹,亲戚之间沾上钱便伤感情,出价高,我不满意,低价售给我,人家心里也未必舒坦,如此下来,以后反倒不好相处了。”
“你还有表妹在蜀都啊?”
“还有表弟,你不问这些,只管替我引路,”晞时弯起笑眼,“今日你想吃什么都随意些,我买与你吃。”
两个笑嘻嘻在街上推拉,张明意当作正经事来办,专拉她走浓荫小径,两刻钟的功夫寻至一家名唤“千芳里”的香铺。
晞时袅袅婷婷跨槛而进,嗅出铺内萦绕着淡淡香气,弯唇笑了笑,“香而不俗,味道闻着不错。”
“哟,姑娘是行家!”打柜案后站起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三寸美髯,穿件碧青色的袍子,头戴一顶小小的银冠,“捆香、香粉、香方,姑娘要买哪一种?”
晞时歪着脸瞧他,“您是这儿的东家?”
男人抚着美髯笑,“哪个打杂的伙计如我这般风流?鄙人岑宣,姑娘唤一声岑老板即可。”
“岑老板,”晞时稍稍颔首,目光掠向铺内满柜的香料,对岑宣笑说:“劳烦您各取一点附子沉、紫檀香、栈香、降真香,另加熏陆香、塌乳香、梅花脑,我先瞧瞧您这儿的散香质地如何。”
岑宣面色惊讶,“贵女香,姑娘怎知我这小小的铺子里有?”
晞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眼,“您铺子里熏的是十二花神香中的雅荷香,我闻得出来,此香研制步骤繁琐,售价不低,老百姓多不会买来用,而我要的是贵女香中的杏香,您开着香铺,想必客人都是些富贵门户,既是做生意,便不会不备着这些。”
一席话说得岑宣不停抬眼打量她,好似他苦守百年终于寻见知音,当即哈哈大笑,止不住地点头,“我看你妙龄少女,出口论香竟如此老道,你稍等,我这便使人去抓!”
说罢将晞时引去一架山水插屏后,引她落座在供客人休息的圆桌前。
旋即打帘转去后头,说是请她品尝亲自研制的清露。
张明意怔然跟着坐下来,眼睛往晞时身上转了两圈,喃喃道:“晞晞,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怎么听不懂呢?”
晞时反握她的手,笑吟吟开口:“这有什么,你又不是神仙,不必什么都懂,我还不懂你擅长的双面绣呢。”
“你真打算制香吗?可我方才听你说,寻常老百姓用不上这些又贵又叫不出名字的香,你大费周章制香拿出去卖,人家一来舍不得花银子买,二来瞧你是个姑娘,又怎会做你的生意呢?”张明意道。
晞时笑,“那自然是做给有需要的人了。”
话音方落,插屏另一头有男人噗嗤笑出声,晞时攒眉去瞧,见屏后走来一道熟悉身影,端的是俊逸出尘。
她不禁眉头拧得更紧,“怎么又是你!”
正是那曾求她替他遮掩一二的年轻男人。
她也跟着往插屏后头窥一窥,面色不虞,“怎的?你家夫人今日没追你?”
“说话不要这般刻薄嘛,”男人一屁股往二人跟前落座,“晞晞姑娘,说来咱们也算有缘,否则,怎么又叫我遇见你了呢?”
晞时面露嫌弃,忍不住拿手掩住口鼻,“你身上这香真冲鼻子,离我远点,你管谁叫晞晞呢?姑娘家的闺名,是能随口就叫的?”
男人面色一僵,抬袖闻了闻,“你也觉得我身上这香不好?”
这话叫晞时听出意思,眼波流转间懂了一些,“我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出现在香铺呢,你这味道,定然叫你夫人闻了退避三舍,我明白了,原来你来香铺,是悄么要一纸香方呀。”
“你懂什么!”男人又拿上回同样的话来堵她,“我这长相,去外头不知有多少女人往我身上贴,用得着讨夫人欢心?”
晞时微笑不语。
男人斜眼瞥她,“你懂香,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制香卖给富贵人家?”
晞时鄙夷扭过脸,不欲再搭话。
谁知这男人反倒来劲,拿正眼把她浑身打量个遍,絮絮不绝起来:
“你这模样么,算不上惊艳,却也灵气可爱,没那些市侩嘴脸,口气倒不小,还想做贵人们的生意?你上外头打听打听,放眼整
个蜀都府,哪户正经富贵人家肯放着在衙门登记的铺面不用,往你这年轻姑娘手里买东西?尤其是女人用的东西,凭它是用在身上、吃进口里、搽在脸上,一个不慎出了岔子,你有几条小命担得起?”
“就当你巧舌如簧,能哄得人家做你的生意,高门大户里的人,哪个不是修炼成精的狐狸?你还与这些香铺抢生意,凭你这一张看着就好欺负的脸,届时都挑三拣四、为难你,你又得罪不起人家,打算找哪个给你做主呢?”
这话算不上好听,便连张明意都不禁秀眉紧拧,晞时听进心里,却罕见没恼,也拿正眼回望过去,“你想说什么?”
男人阴仄仄笑,压低嗓子道:“我替你指条明路,你看我,我是男人,这说明什么?不光女人用香,男人也要用香,如今时兴风雅,稍体面些的男人出门都会捯饬自己,你与其做女人的生意,不妨把目光转一转,去赚外头那些男人的银子,到手的银子么,是少了些,但比你一人独挡千军万马要好上不知几多去了!”
说话间,那岑宣端茶行来,身后还跟着个青衣伙计,男人点到为止,笑吟吟起身去接伙计手里的香包,回头向晞时眨眨眼,“晞晞姑娘,不妨试一试我说的。”
见他要走,岑宣忙不迭跟上去送,正要开口,被男人抬手拦住,“不必相送,同那姑娘说,这壶清露我请了。”
岑宣复走回晞时身前,把话带与她,又将散香搁置在她身前,笑问,“姑娘,你看看,这质地可还合你心意?”
晞时在心内琢磨男人的话,虽觉有理,面上却不显,低头试了试香,便噙着笑向岑宣道:“香是好香,岑老板,劳烦您替我先各装一两。”
待走出这千芳里,往街上转了半日,晞时都未曾开口说话,若有所思地扫过眼前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