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上昏庸,近来更是宠信宦官之流,便说蜀地今年开春时官员内乱,间接使蜀都老百姓间都隐有生乱之象,正是因皇上听信宦狗谗言、削弱打压地方官员的缘故。”
“多少人科考为做官,又有多少人科考是为改命,我身为藩王,虽不得授官任事,可也不能眼睁睁看这些学子莽着头往朝廷去、最后落得凄惨回来之相。”
“能者,若有忠君报国之志,则允,但报的该是太平盛世,忠的君,该是励精图治、贤良方正之君,不可沦为权力戏弄下的悲剧。”
“照如今局势,以后少不了是宦官当政,太祖皇帝征讨的天下,就要拱手让给阉狗拿捏。”
“父王在世时惜才,我既继承王位,理应顺其志、立其道。”渐渐地,宁王眼神里微光闪烁,站起身来回缓慢踱步,片刻方道:“裴聿,父王看重你,我也看重你,这么多年,父王只筹谋过一件事,如今的我也如此。”
宁王霍然看向裴聿,“赤影阁,蚀骨楼,蜀地各州府乃至京师的情报,我都要完完整整地握在手里,我知道,你的主子从头到尾都不是我,是父王,你不愿意做的事,也没人逼得了你,你若不肯回来效忠王府,我也不能真一刀杀了你。”
“但我希望你仔细考虑,两个组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以及,”宁王顿了顿,方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平静的生活,可这样的日子,仅仅只藏在太平盛世下。”
话音落下许久,裴聿都未曾开口。
门外日头正盛,鸟雀啾啾乱叫,门缝里吹来一阵闷热的风,糅杂着淡雅清冽的香气。
春去夏来,也许他想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半晌,裴聿将那装着金葫芦的匣子合上,道:“王爷请回,蚀骨楼那边,我不会再出面,他们还是王爷最忠诚的下属。”
“你!你你你”宁王一霎跳脚,转去他身前拿指头点着他的肩,“我嘴皮子都说干了,你怎么就是油盐不进?没有你在,蚀骨楼再有能耐也只在原地踏步,我问你,父王的遗愿是什么?”
宁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裴聿,“把赤影阁、蚀骨楼做大做强!一步步往京师爬!坐上那个位置,学太祖皇帝,延续出一个绝无仅有的泱泱大国!你怎可如此荒废自己!”
裴聿自顾去开门,“王爷,请回。”
这厢竖起耳朵也偷听不出什么,晞时只好收回搭在门后的手。
岂知外头门响,她悄悄拉开条缝隙去张望,便见宁王向她挤眉弄眼,“晞晞姑娘,这瓜挺甜,今日多谢你款待,有空来王府耍一耍,我使几个人招待你。”
不知因何,晞时总觉宁王唤她“晞晞姑娘”时,牙关咬得格外紧。
可当下她哪敢细想,忙跨槛而出,站在廊下端端正正向宁王行礼。
那唤萧祺的少年眼看宁王往大门口一站,忙凑去裴聿身前央求,说起来又是一把泪,可怜兮兮道:“哥,我真求你了,赤影阁如今的日子难过,叶霄就是死贱人,你多考虑考虑,啊。”
说罢不再多留,替宁王理好帷帽后便一同离去了。
晞时收回眺望的眼,慢吞吞挪去裴聿身前,瞳眸里闪着好奇,“王爷亲自上门寻你,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另一人又是谁?”
裴聿没想隐瞒,唇畔牵出一缕叹息,轻推她去浓荫下,“暗卫,专替主子办事的那种,与王府私兵与亲卫不同,大多数时候不示于人前,只听一人的命令,另一人名唤萧祺,与我是一样的身份。”
这般说着,晞时歪着脑袋想了想,倒是懂了,仰头往冬青树下倒,背欹在树干上,“我在侯府伺候时,只在小姐身边待着,府中倒也有不少侍卫,你说的这个,我没听过,但不妨碍我看明白,你对王府来说很重要。”
紧接着她声调俏皮起来,“丫鬟们之间有一人统管,想来,你也是那统管的身份咯?”
斑驳光影透过树隙映照在她
姣好的脸颊上,眼睛晶莹得像没有任何杂质的玻璃珠,两帘睫毛轻轻扇着,很是可爱。
裴聿没挪开眼,应和道:“嗯。”
晞时抿着唇笑,往四周张望片刻,忽道:“之前我就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方才王爷过来寻你,天老爷,站在院子里实在奇怪,日后不如种些花花草草,既赏眼,栗子钻进花从里玩也方便,你说行不行?”
身前无人应声。
也许落在脸上的视线比太阳还灼热,晞时似有所感,一抬眼便对上他低垂的视线。
她那两片开合的嘴唇好似被粘紧,许多话在这个瞬间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假借放松的姿势转了转身子,拿肩膀对着他,余光瞥见他还在,没忍住,便小声问:“你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
裴聿倏然迈步靠近,高大的身影挤进树下,为她带来一片阴影。
稍稍俯身下来,他似认真在打量她,眼神从额心缓慢滑向嘴唇,又落向她的双手,倏道:“我只是好奇,怎么觉得你像是黑了?”
晞时脸畔一霎涨红,今早她才照过镜子呢,哪儿黑了!
她不知他是不是在戏弄她,只觉得这树下再难多待一刻,握拳就狠狠往他肩上捶,“你才黑!你连心都是黑的!”
说罢大着胆子撞开他。
正欲跑开,大门被“咚咚”叩响,宋玉芩在外喊,“晞晞姐,我来接你上家里坐坐啦。”
晞时忽然才想起来,自己这大半个月都刻意与宋家打好关系,一来二去早已熟稔,昨日一起在溪畔洗衣裳时,宋玉芩便邀她往家里坐。
也许是要摆正自己的心思,她又升起一股斗志,忙往寝屋里取出两罐制好的香露、一支前几日在外面买的软簪,一并拿着去开了门。
宋家与张家一般,都是四四方方的宅型,晞时一进门就见宋婶正在檐下切糖,大约是没冰的缘故,宋婶鬓发湿了几绺,紧紧贴在脸颊边。
晞时闷热难耐,顿时想念自己屋子里那点凉爽,却还是忍着脸色不变,含笑喊了声婶婶,随后将那香露递与宋婶,复又当着宋婶的面将那支蝴蝶软簪送给宋玉芩。
端腰坐在宋婶身旁,她笑嘻嘻问,“宋婶,做这么些糖,是打算拿出去卖么?”
宋婶笑,“那倒不是,芩芩和书致都爱吃甜的,我闲来无事,就做些来吃。”
宋玉芩在一旁笑道:“可惜哥哥很快就要去考试,剩下的糖,都是我一个人的囖。”
晞时也暗自期待宋书致在这场秋试中的表现,倘或她的眼光没错,他定是能考上的。
既说到这话题上,晞时便拣着好些喜庆话说了。
半晌,西南角厢房的房门“吱呀”轻响,宋书致抱着厚厚一叠书走出来,见到晞时,耳根隐有些淡红,远远向她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