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阁风波数日后,承天京西市,金氏绸缎庄内。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柜台后整齐码放的各色绸缎上,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铺子里客人不多,掌柜和伙计们却格外精神,手脚麻利地招呼着,眉眼间都带着几分与往日不同的谨慎与隐隐的兴奋。
后堂,金明正与一位老客商核对着新到的一批杭绸账目,金玉则在一旁的绣架前,心不在焉地描着一幅花样。
自那夜之后,兄妹二人几乎夜不能寐,白日里也时常走神,铺子生意突如其来的“顺遂”非但没让他们安心,反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那若有若无的猜测如同鬼魅,日夜盘旋。
“东家!东家!”
前堂掌柜略带急促却又极力压低的呼唤传来,打断了金明的思绪。
他抬起头,只见掌柜快步进来,脸上表情复杂,混杂着激动、紧张与难以置信。
“外……外面来了宫里的人!”
金明手一抖,账本差点滑落。
金玉也勐地抬起头,绣针扎到了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却浑然未觉。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惶。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金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掌柜道。
“快,开中门,迎……迎贵人。”
说着,他示意金玉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走向前堂铺面。
铺子门口,原本就不多的行人早已被悄然隔开一段距离。
一名身着藏青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的太监,正负手而立,神情平静,目光澹然地扫视着店铺的门面。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火者,手里捧着几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漆盘。
虽无大队仪仗,也无喧哗之声,但这三人往那里一站,一股属于宫廷的、无形的肃穆与威仪便弥漫开来,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金明和金玉赶到门口,见到这阵势,心头更是一紧。
他们虽未见过多少世面,却也看得出,这位太监气度沉稳,绝非寻常跑腿传话的内侍,只怕在宫内有些地位。
“草民金明(民女金玉),叩见公公。”
兄妹二人不敢怠慢,就在店铺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那太监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尤其在低着头的金玉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澹澹开口。
“咱家姓王,在内务府当差。奉上谕,特来宣赏。”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宦官特有的柔和腔调,却字字清晰。
“金氏兄妹,接旨吧。”
金明、金玉连忙再次叩。
“草民(民女)恭聆圣谕。”
王太监并未展开明黄卷轴,只是口传,这更说明此次赏赐并非那种需要昭告天下的隆重恩典,而是一种相对私密、却也代表着某种态度的“上意”。
“上谕:朕闻金氏,乃前朝勋贵之后,家道中落,犹能恪守本分,勤勉营生,其情可悯。今特赐宫内御制云锦十匹,紫檀木嵌螺钿妆盒一对,御膳房特制点心四匣,以示体恤,彰我皇朝仁德之化。钦此。”
口谕简短,用词却颇耐人寻味。
“前朝勋贵之后”,点明了金家的出身。
“家道中落,犹能恪守本分,勤勉营生”,这是官方定性的“现状评价”,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可”。
“其情可悯”,流露一丝“怜悯”之意。
“以示体恤,彰我皇朝仁德之化”,则将这次赏赐拔高到了彰显新朝气度与德政的层面。
金明听在耳中,心头五味杂陈,只能再次叩。
“草民……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玉也跟着叩谢,声音微微颤。
王太监微微颔,示意身后的小火者将漆盘奉上。
第一个漆盘上,是叠放整齐、光华流转的十匹云锦,颜色各异,或鲜艳夺目,或沉静雅致,皆是贡品级的上好料子,价值不菲。
第二个漆盘上,是一对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妆盒,木质油润,镶嵌着五彩螺钿拼成的缠枝牡丹图案,精巧绝伦,显然是宫中造办处的手艺。
第三个漆盘上,是四个精致的黑漆描金食盒,里面想必装着御膳房特制的糕点。
这些赏赐本身,对于金家现在的家底而言,算是一笔厚赐,但更重要的是其所代表的“恩宠”信号。
然而,王太监并未就此离去。
他上前一步,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杏黄锦缎包裹的物事,亲自递到仍跪着的金明面前。
“金公子,陛下另有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