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宴池在一边听着,想到的却是另一层。
于是冲姜辞说道:“这份好意,我和家姐承你的情。”
这会儿东西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曾觉弥不耐烦再看,站起身冲曹梦轩说道:“这交给你了,别出岔子。”
之后就冲姜辞等人一挥手,“咱们坐车去鸿运楼!”
……
秦家大房,主院。
秦夫人端坐在上座,绷着一张脸,等着兴师问罪。
这时文竹迈着小碎步跑了进来,说道:“夫人,二门外的小子出去打听,说是少奶奶出了赌石场,先去了聚宝斋看热闹,之后就跟着二房和三房的长辈去鸿运楼吃饭看戏去了,连带着曾二爷和一位姓潘的外交家太太,正坐在二楼听荣春班的大戏,没两三个钟头可回不来呢!”
“什么?她还有心思去听戏?”秦夫人气得把茶碗当啷一放,说道:“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哪有她这样爱出风头的?去上洋学堂还不够,抛头露面让全城的人都知道她了!还是因为打赌出的名!说出去亲朋好友岂不笑话?要知道如此,我当初就不该放她出门念什么洋学堂!”
文竹走到秦夫人身后,给秦夫人捏起了肩膀,“夫人您消消气,少奶奶没规矩,您管着她就是了,犯不上大动肝火。况且您不是想让少奶奶掌家吗?今天这事刚好是个由头……”
秦夫人听着文竹的主意,一时入了神,忘了生气。
另一边,姜辞坐在鸿运楼二楼雅间的窗边,正兴致勃勃地看戏呢!
台上刚演完了一折,正好是新角色出场。
一个武生戴着镶满了珍珠和粉色绒球的盔头,上面插着两根细长的翎子,身披粉蓝相间的大靠,身后插着四面靠旗,手执马鞭,在台上亮了相。
“好!”
台下响起一阵叫好声,光听着这声浪,就知道上台的是个名角。
潘太太赞道:“好俊的扮相!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冯竹笙吗?我隐约听说她是唱须生的,怎么扮起武生来了?”
曾觉弥说道:“这就和旦角里的花衫差不多,唱念做打样样都精的名伶,是既能唱青衣又能唱花旦、刀马旦的,这样才能叫花衫。生角里老生也是一样,唱功做功都要精通,因此唱武生的未必能唱老生,唱老生的能唱武生却不算稀奇。”
“那咱们来这吃饭,也要买戏票吗?”
“不用,他们是鸿运楼请过来的,自然是鸿运楼出钱。不过要是看高兴了,也有人给他们赏钱。”
曾觉弥正说着,台下又响起一阵叫好声,楼上楼下有不少人一边叫着好,一边往台上扔赏钱。
有扔大洋的,也有扔戒指、手串的。
然而台上的人却依旧四平八稳,一点也没受影响。
姜辞本来以为自己大概率看不懂这戏文,没想到认真听了一会儿,倒是真听出点门道儿来。
这不就是杨宗保在穆家寨被穆桂英活捉的桥段吗?
“这些人冲着冯竹笙来的多,还是冲着雪棠春来得多?”
“那还是雪棠春多一些。”曾觉弥指着台下说道:“你看看这台下就知道了,都是上了年纪的多一些。这些老学究都是些假正经,认为坤伶不过是听个趣味,男伶才是正统。捧坤伶还是年轻人多些,再者就是一些富家太太小姐,捧男伶怕说起来不好听,所以多捧坤伶。”
潘太太有些不赞同地说道:“我倒是觉得这杨宗保扮得比穆桂英好些,难道只因为穆桂英是个男伶,就平白压人家一头吗?”
“捧角儿还不就是这么一回事?戏子唱得好是一方面,捧他们的人是谁又是另一方面。荣春班还算是正经些的班子,有些班子那才叫乌烟瘴气,只要捧你的人是大人物,管你唱得怎么样,对外都说是台柱子。”
姜辞越听这话越觉得熟悉。
民国版明星打投是吧?
曾觉弥说到这,问道:“你们想不想认识冯竹笙?要想认识她,我一会儿带你们去后台看她。”
“不是说后台不许外人进吗?”
“哪儿啊!有熟人介绍就能进。都这么铁面无私,哪还有人花钱捧角儿?”
这么着,几人吃完了饭,又闲坐消了消食,就跟着曾觉弥去了后台。
姜辞想象里,戏班子后台应该和明星剧组差不多。
然而真进去以后,却没有想象得那么风光。
他们刚走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一群十一二岁的小戏子在窄窄的走廊里追逐打闹,一个花着画脸的小丑角正骑在另一个小戏子身上,抢他手里的一截麻花吃。
这些戏班子的小孩不怕人,有人来了也照样打架,那一截油乎乎的麻花差点飞到潘太太身上。
这时一个戴着黑色毡帽,作男孩打扮的小女孩跑到曾觉弥面前,一点不怯场地说道:“二少,您有段时间没来看我们姐姐了。”
这女孩看着比那群小戏子稍微大一点,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脑后,两只耳朵被帽子盖住一点不露,身上穿的是到膝盖的袍子和长裤。
要不是那一条辫子,姜辞还以为是个小男孩。
“你们姐姐现在有空没有?我给她引荐几位朋友。”
“就是没空,哪次二少来不得腾出空儿来?您跟着我来就是了!”
潘太太低声在姜辞耳边说道:“怎么都穿着戏服,就她不穿?”
谁知小姑娘耳朵灵,直接回头说道:“回太太的话,我不会唱戏,我是班子里的盔箱科,专门给师姐们扮相、勒头的!”
潘太太被人抓住说悄悄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问道:“你叫什么名?”
“班子里都叫我小童。”
潘太太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大洋,塞到小童手里,说道:“你还怪伶俐的,拿着买糖吃吧!”
“谢太太的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