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离案的鱼,奋力拱起身子挣扎,却遭他轻易压制,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两眼一翻,就此瘫倒下去,再没了声息。
他大惊失色,慌忙松开了手,她的手腕从他掌中无声滑落。
自此以后,她留给他的最后印象,是冰凉、潮湿、细弱、伶仃的手腕,像游走在迷雾中的白蛇。
许是神佛显灵,郑鹤衣终是活了过来。
可劫后余生的她却性情大变,外界甚至传闻,她多半是被夺舍了,真正的郑鹤衣不知去了哪里。
她时常会毫无预兆地陷入昏沉,过往记忆如同雨中花、水中月,雾气斑驳,模糊难辨。
身世与名姓大抵是记得的,也知晓自己是太子妃,可周遭侍奉的宫人,在她看来皆是生面孔。
除了病中轮换照顾的掌食舒宁和傅姆于氏,其他人若靠近,她便会立刻紧张起来。
至于太子李绛,则成了她混沌意识中最清晰的噩梦。
她完全不记得和他的过往,可遗忘并未带来平静和漠然,与第一次一样,只要一看到他,她便会万分狂躁,要么仓皇逃窜,要么疯狂攻击。
他使尽手段,也无法再触碰到她分毫,哪怕是在最香甜的梦境里,她也能瞬间惊醒,像被毒蝎蛰伤一般惊恐颤抖、崩溃挣扎,直至力竭晕厥,之后就得恢复数日。
往昔明媚鲜活、倔强叛逆的少女杳无踪迹,如今的她变得痴傻呆愣,再未完整地说过一句话,封闭的像一座缄默的孤岛。
多数时候,她神游物外,可以安静地坐一天。喂她吃饭她便张口,替她更衣她便抬手,白日里温顺乖巧,不哭不闹。
唯有漫漫长夜降临时,头痛、心悸与噩梦便会不期而至,身边需得有人随时安抚。
如今郑鹤衣独居少阳院,太子则迁回东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这个太子妃算是做到头了。
可一向看不惯她的王贵妃,却毫无征兆地站在了她背后……
韦淑芳对郑云川寒心后,终于慢慢倒向了韦氏。
当时她已有身孕,随着日渐显怀,心境也跟着改变,她不再困宥于男女情爱,开始渴望做一个母亲。
最令她欣慰的,是郑鹤衣变的痴傻后,郑家并未大肆追究,添丁之喜甚至盖过了噩耗。
郑骁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样的女儿若是再闯祸,无论如何都怪不到家族头上了。
韦氏则窃喜不已,她觉得郑鹤衣是自找的,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韦淑芳的心情却很复杂,她的确因为郑云川的偏心而起过怨怼,可事到如今,却不由得心生愧疚。但看到郑云川四处奔走,痛不欲生的样子后,她又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并偷偷写信给远在辽东的长嫂,恭喜她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千里之外的郑云岫再不忿,却也鞭长莫及。
没有预料中的惊涛骇浪,这让习惯了战斗的贵妃很诧异,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她竟对懵懂无知的郑鹤衣有些惺惺相惜。
也可能是出于对儿子造的孽的补偿,让她坚定了保护郑鹤衣的心意。
她不会一辈子浑浑噩噩的,经太医会诊,众人一致认为,她如今的症状是情志不畅导致。
假以时日,等她元气恢复之后,若还不见好,或可使用古籍中的开颅泻瘀之法。
贵妃等得,太子等得,奈何日薄西山的天子却等不得。
郑家旁支并无适龄的未婚女子,郑骁只得从心腹属官的家眷中选了两名女子,便是花朝宴和郑鹤衣有过一面之缘的郑怀瑜和崔令姿。
二人皆受封为正七品昭训,入住宜秋宫。
贵妃的本意是无论谁先有孕,将来诞下麟儿,都记在太子妃郑鹤衣名下,这样既是对郑鹤衣身份的保障,也是维系这桩婚姻最有效的方式。
奈何李绛拒绝圆房,即使荀塬绞
尽脑汁,也拿他没办法,此事只得暂且搁置。
贵妃深知宫中拜高踩低之风,正寻思要不要将郑鹤衣安置在寝殿隔壁时,太皇太后派亲信来传话,想接郑鹤衣去兴庆宫静养。
贵妃有些踌躇,私心里自然想将这块烫手山芋丢出去,可也深知一旦远离大明宫,郑鹤衣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将愈发不稳。
李绛到底是男人,大婚之初,也坚决不肯和郑鹤衣圆房,可后来尝到了甜头,不是很快就双宿双飞甚至念念不忘了?
如今的东宫可是有一对佳丽等着他,万一哪天耐不住寂寞迈开了那一步,说不定能步老父后尘,将来新宠不断。
到了那时,心里可还会有排斥他、厌恶他到极点的发妻?
人性最复杂,贵妃不敢赌,左右为难之际,却是姜氏从旁点醒了她——远香近臭!
绫绮殿本就人多眼杂,事务巨繁,对于病人来说绝非最佳居处。
李绛又常来请安,抬头不见低头见,对郑鹤衣的恢复没有半点好处,且时常夹在疯妻与娇妾之间,难保不会彻底厌弃了这边……
贵妃犹如醍醐灌顶,她也明白李绛心性不定,喜好追逐刺激,郑鹤衣移居兴庆宫,或许对他俩都好。
郑鹤衣就这样搬去了兴庆宫,住在大同殿西配殿,与太皇太后起居处仅数丈之遥,
这里和大明宫截然不同,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和嘲笑,也没有挥之不去的梦魇。
寝阁中暖意融融,推开窗遥遥可见碧波荡漾的龙池,水边几株老梅疏影横斜,在细雪中如诗如画。
除了于氏和舒宁,身边服侍的宫人皆是太皇太后精心挑选的,皆沉稳持重,将一应事宜打理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