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远离了是非中心,也或许是此处祥和宁静的氛围让她觉得安心,入住兴庆宫的第一个夜晚,郑鹤衣竟未受噩梦侵扰,蜷在柔软香衾中,一觉沉睡至天光微亮。
翌日清晨,宫人送来温水巾帕,于氏和舒宁准备为她梳洗净面时,却见她眼睫微颤,显然早就醒了,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午夜,她忽然坐起,揉了揉眼睛,含含混混地问道:“阿碧回去了吗?”
值夜的舒宁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见她的眼神中虽带着初醒的迷蒙,却不再空洞迷惘。
“太子妃……”她激动难耐,轻声道:“您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郑鹤衣歪头打量着她,沉思了一下,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阿碧……在哪里?”
“姑姑、姑姑……”舒宁猛地转过头,扯着嗓子喊道:“太子妃说话了,太子妃终于说话了……”
睡在外间的于氏披着寝衣,踉踉跄跄跑进来时,郑鹤衣却打了个呵欠,又倒回枕上。
舒宁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那两句话。
雪意
次日太医诊脉时,舒宁兴奋地说出郑鹤衣昨晚开口之事,可当他们问询时,郑鹤衣却又一脸茫然,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是个好兆头。
太医据实相报,贵妃闻讯颇为愕然。
久病之人神志恢复时,第一个想起的不是父母手足,竟是个外人?
好在薛成碧家世清白,年龄虽小,但知进退懂分寸,于是果断下令,命人去薛家通传,着她次日入兴庆宫陪伴郑鹤衣。
奈何她高估了薛成碧的承受力,自打目睹郑鹤衣重伤、文苑惨死,又遭姜氏和贵妃先后恐吓,回去后还要面对家人质疑,郑家盘问,她很快便大病了一场。
这才刚有点起色,一听到贵妃传唤,当时就汗流浃背,手脚发软,苦苦哀求之下,其母只得亲自入宫谢罪。
贵妃也知道上回逼迫太甚,怕是吓到了她,只得就此作罢。
姜氏从旁建议,“郑家二郎不是喜得一子吗?算算日子,也快出月子了吧?等哪天暖和了,可以带去兴庆宫见姑姑。”
贵妃深以为然,“这倒是个好主意,说不定比薛娘子管用。”同为嫁进天家的将门女,她太明白母家的重要性。
可韦家姑侄一百个不乐意,尤其是初为人母的韦淑芳。
她清楚太子仓促成婚,多半是重病天子急着抱孙子,可郑鹤衣明显没能满足。
以前的郑鹤衣,她都避之唯恐不及,遑论如今?万一她看到婴儿后大受刺激,突然做出什么疯狂举动如何是好?
她是不指望郑云川了,反正他永远只会向着妹妹。
传话的女官看在眼里,回来后将郑家敷衍的态度秉明贵妃,她听了有些哭笑不得,“罢了,那就顺其自然吧!”
又问东宫那边可有进展?左右回禀一切如常,太子还是不去宜秋宫,也不许两位昭训到丽正殿请安。两人在住处待腻了,倒是常去隔壁宜春宫玩耍,言谈之间,似乎很期待太子妃早日回来。
贵妃却嗤之以鼻,“惺惺作态罢了,太子妃若真能恢复如初,我不信她们还笑得出来。对了,太子的棒伤如何?近日可有专心读书?”
左右面面相觑,回话的人敛容正色,小心翼翼道:“殿下除了不能久坐不能骑马,伤势已无大碍。就是……他因为三皇子和江王走得近,为此大发雷霆,当众训斥了一番,还特意召二皇子去弘文馆。”
“身为兄长,教训弟弟本就是职责,”贵妃不以为然,“三皇子天性驽钝,不及二皇子机灵,太子想让二皇子伴读,这也无可厚非。”
的确是远香近臭,在眼皮底下时怎么看都来气,如今回去了,又时时想念,处处想维护。
“回娘子,”女官犹豫着道:“并非伴读,太子是因为二皇子善言笑,妙语连珠……让他给自己说书。”
贵妃一时语塞,怔了怔道:“也罢,总比惹是生非强。”
“今年冬至的祭礼,圣人怕是还不能出来,殿下也该准备了。”姜氏小声提点。
贵妃揉揉眉心,有些烦不胜烦,“等他过来时,本宫亲自和他说。”
原以为儿子成婚了能省点心,谁承想不仅一切如旧,好多了一重负担,“太子妃那边,如今怎么治的?”
“每日按时服用平肝熄风、安神定志之药,并辅以银针疏通经络、调和气血,等个把月后看情况再调整。”姜氏道。
“太皇太后……有没有嫌她累赘?”贵妃斟酌着语气,侧过头轻声问,“毕竟连娘家都想撂开手。”
姜氏道:“兴庆宫那边倒还好,老人家并无怨言,每日都再三查问,也嘱咐手下人小心照应。”
贵妃暗中吁了口气,“你让人盯着太医署和尚药局,切不可怠慢了太子妃。”
“这个您放心吧,殿下早就打点好了。”姜氏莞尔一笑,赞道:“他如今呀,可比以前沉稳多了。”
贵妃颇意外,失笑道:“是我糊涂了,这些本就该他做。”
西配殿外细雪霏霏,郑鹤衣午后倦怠,正趴在隐囊上打盹,眼皮刚合上便又惊起,反反复复数次,额发不觉被冷汗濡湿。
舒宁想扶她去榻上去睡,她却摇头拒绝。
“这儿离窗户近,仔细着凉。”舒宁还想劝,她便气鼓鼓的捂住了耳朵。
舒宁忍俊不禁,拿来一件斗篷帮她披上,又让宫人将熏笼移到跟前,她这次总算睡安稳了。
恍惚之间,似有一低沉、悠远的乐声,断断续续,乘风破雪飘入帘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