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鹤衣凄然一笑,摇了摇头,想着他不是震怒,是心里有鬼吧?
她原本想让春华出来见郑云川,以此来印证她的身份,毕竟她记不得的事,他肯定是记得的。
即使形貌大改,面目全非,但不至于完全没有昔日特征。
可不知不觉中却改变了心意,她想像郑云岫一样,独自背负仇恨。反正她这样子多半活不长,倒可以拼死一搏。
而郑云川不一样,他有妻有子,又常年承欢膝下,对那个人的感情远远超过他们,她怎么忍心用那般残酷的真相来刺伤他?
母亲就他们三个孩子,总得保全一个吧?
而且她私心里不愿别人分担这份苦痛,似乎只有独自承受时,才能和逝去的兄长有一丝共鸣,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于是她隐瞒了一切,只问道:“阿娘当年离开时,带了多少人?”
郑云川满面狐疑,又有些惊喜,以为她知道了什么,忙道:“陪嫁的四名婢女都带走了,但她离开长安时,只有春姨跟着,其他人回了外祖家。”
“春姨?”她追问道:“你不记得名字了吗?”
“当然记得,”他脱口而出,“春华呀!”说着难掩兴奋,直起身子抓住了她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好妹妹,快告诉我,是不是阿娘有消息了?她回长安了吗?”
郑鹤衣死咬着唇不敢出声,他这样的神情实在令她心碎。
见她似乎极其为难,他只得讷讷收回手,慢慢涨红了脸,低声道:“怪我没出息,不敢出走,只能留在家里改认别人为母,她不愿见我,也在情理之中……”说着竟不由得掉下泪来。
郑鹤衣顿时陷入万难,一时间不知该继续瞒着他,还是向他坦白一切。
谋划
郑云川很快意识到失态,慌忙别过头擦干泪痕,
尽力平复着情绪。
“也许她早就把我们忘了。”郑鹤衣定了定神,沉声道:“毕竟过去十几年了,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她压下对母亲的惋惜和对父亲的憎恨,向世间这个唯一地亲人展露了一丝笑容,“阿兄,你如今已为人父,应当珍惜眼前,而不是追索虚妄的过去。”
郑云川有些莫名其妙,是她把他叫来询问母亲旧婢,引他遐思后又全力否认,还反过来安慰。
他觉得她实在有些反常,不由得仔细端详。
她此时并非盛装华服,但依旧像戴着面具一样,让他捉摸不透。许是入宫后不再受风吹日晒,亦或者久病虚弱,气血不足,因此肤色比从前白了许多,以至于脸上的巴掌印依稀可察。
他以为看花了眼,便又眨了眨眼睛,直到看清她嘴角也有些微肿,心里才“咯噔”一下,不觉握紧了拳头。
她虽然是妹妹,可到底出阁了,又是太子妃,冒然相问的话,恐会折损她颜面,万般为难之下只得低下头去。
郑鹤衣又问了一些春华的生平,暗暗记在心里,然后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就不留饭了,阿兄还是快些回去吧,家里有人等着。”
郑云川心头酸楚,起身理了理袍袖,却并未立刻告辞,而是抬眼定定望着她。
郑鹤衣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的脸,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仓促冷敷为难将巴掌印消除,被他看出了端倪,便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脸讪笑道:“无妨是我自己打的,你也知道,我有时候实在有些不可理喻……”
“小鸾!”他眼底闪过一缕惊痛,一把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不能再……”他的手掌比她大许多,因此一把握下去,轻易就触到了她的手腕。
郑鹤衣浑身一震,待要夺回已经晚了。
他倒吸了口凉气,颤抖着手掀开了她的衣袖,不敢置信地望着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
“我……我自己弄的……”她窘迫不已,见他眼眶泛红,心里愈发愧疚,有些语无伦次道:“没……什么要紧……就是……闹着玩的,真的没什么,一点都不疼……”
这倒是实话,心里疼到极致时,□□也就麻木了。别说随意割几道,就算当时切根手指,恐怕也就那样。
郑云川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松开了她。
她立刻将手背到了身后,若无其事道:“你放心吧,我已经好多了,以后再也不会犯病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他喉头堵塞,嗓音低哑的几乎听不清楚,但他明白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鹤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后有些惊骇地瞪着他。
像是怕她不信,他赫然转身,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重重跪下,举手起誓,“佛祖在上,吾妹但有一言,弟子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帮我送信。”她的声音冷漠到有些残酷。
恶念浮起的瞬间,她没有压制,而是决意放任。为了复仇,她不计代价,哪怕从此永堕地狱,受万人唾弃。
郑云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可郑鹤衣仍旧怔怔地站在台阶上眺望。
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仇恨像肆意疯长的毒藤,顺着血脉缠绕住心脏,慢慢将胸膛填满,这给了她一股充盈的力量。
此刻她是谁?脑海中闪过崔令姿的身影,对,她如今是崔令姿。
当时觉得崔延愚不可及,竟然听信谗言,为了救妹妹于“水火”,不惜冒着家族覆灭的危险,去谋划行刺太子妃,最后功败垂成,妹妹身死,自己流放,何其悲哀?
但如今她却在重复崔令姿的老路,巧的是她也有一个愿为他做任何事的兄长,还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