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绝望地嘶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惊醒过来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仍在胸中蔓延。
她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还在疯狂地搏动,仿佛刚刚看到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爬起身来,正想看看那幅画还在不在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于氏带人冲了进来,扑倒在榻前哽咽道:“圣人病危,恐怕……您快些梳妆更衣,殿下派人来催了。”
永安八年暮春,含凉殿外跪满了人。
郑鹤衣在于氏等人的搀扶下,匆匆过来时,李绛已站在月台上等候。
绯袍玉带,漆纱幞头,相比日常更多了几分沉稳端方。晚风拂过衣袂,阶前落英随着袍角飞扬。但他脊背绷得笔直,睫羽低垂如覆轻霜,眉间像是凝着化不开的忧郁。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的神色间都闪过一丝尴尬。
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心底百感交集。后悔不该图一时之快,去刺激本就孱弱的她。更懊恼于她竟真的那般在乎,因为一副画像,便又浑浑噩噩病了个把月。
这是那夜不欢而散后,二人首次相见。
她憔悴枯槁,身形单薄如风中残烛,但眼神依旧凌厉而尖锐。
“阿耶、阿耶……”乳母怀中的阿遂已经一岁多了,乍一看到李绛,便挣扎着要下地。
李绛犹豫了一下,打了个手势,乳母连忙弯腰将孩子放下地。
阿遂蹒跚着越过郑鹤衣,朝着李绛跑去。
他快步迈下台阶,长臂一收,便将他揽入怀中,另一只手则顺势挽住了郑鹤衣。
于氏见状,连忙示意随从们落后几步。
“耶耶时日不多了,“他扶着她的肘弯,压低嗓音,用商量的口吻道:“一会儿当着他的面,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
郑鹤衣下意识挣了挣,蹙眉道:“殿下这话是何意?”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悄声道:“一会儿在阿耶阿娘面前,你我是恩爱夫妻,万不可露出破绽,就当我求你了。”
语气里是罕见的冷静与克制,甚至还藏着一丝无奈和妥
协。他恨她的薄情寡义,恨她的反复无常,可到底是结发妻子,是他倾心相待,想要白头偕老的人,他拿她没有办法。
郑鹤衣闻言一僵,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诧异。
她原以为他见了自己,定会冷言嘲讽,字字诛心,可他并没有。
他的眸光复杂难辨,她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李绛不由得松了口气。
殿外晚风再起,他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耳廓,二人皆是一怔,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涟漪。
荀源疾步转了出来,催促道:“殿下、太子妃,快请入内!”
李绛瞬间敛起所有情绪,一手抱着正好奇地四下张望的阿遂,一手挽着郑鹤衣,跟着荀源朝殿中走去。
郑鹤衣上回来这里,还是去岁深秋,当时的大殿空空荡荡,只有病榻上的天子,和影子般沉静的荀源。
但这回不同,除了御医和内侍外,竟满眼朱紫,皆是朝中高官险要,她匆匆瞥了一眼,从一众老朽中看到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是郑云川。
她心下稍定,敛容正色,跟着李绛一起下跪叩首。
妃嫔和皇子皇女都围在御榻旁边,隐约听到一阵啜泣,和贵妃色厉内荏的呵斥,“闭嘴!”
听到天子艰难的喘息声时,她心中不由的一酸,想到他苦熬数年,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际,看来生死自有定数,即便是天子也难逃一劫,再思及背负骂名稀里糊涂惨死的母亲,眼泪唰的就涌了出来。
隐约听到低哑的笑声:“朕一息尚存……太子妃怎么先难过了……”
她慌忙揩去泪痕,低垂着头道:“儿臣没有……圣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天子喘了口气,叹道:“好不了了……”
“耶耶,”李绛也红了眼眶,将阿遂递到贵妃怀中,俯身抓住老父干枯的手,哽咽道:“您千万别这么说,儿臣……舍不得。”
天子半倚在隐囊前,早就气若游丝。
“朕不是个好皇帝,自然……也没能把你教导成一个好太子……”他咳嗽了两声,荀源忙伸手轻抚他的胸口。
“但是,朕如今要将江山正式交到你手上……朕相信你必能……克承祖业……太子妃是个好孩子……郑家对朕忠心耿耿,将来也定会忠于你……”
郑鹤衣微微一颤,不由得抬头望去。
却见贵妃满面悲戚,阿遂趴在她膝上,不吵也不闹,正扭头去看旁边的三公主一家,大概因为那边有一对兄兄姊姊吧。
而天子的脸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灰,尤其是那双眼睛,让人心里发怵,她不敢多看,忙又低下头去。
天子气息微弱如游丝,反手攥住李绛的手腕,浑浊的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绛儿……朕大限将至。朕最爱的心愿……朝局安稳,宗室无争。古礼三年之丧,于公于私都太严苛……朕已留好遗诏,子女守孝一年,便可释服婚娶,延绵子嗣。等到那时……”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李绛将耳朵凑了过去,“耶耶,您说,我听着……”
他脸色骤然大变,眼神蓦地转向了郑鹤衣,但嘴上却不住应声,“是,儿臣明白,耶耶放心……不会的……”
话音未落,天子喉间一声轻响,攥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松垂,骤然气绝。
霎时间,含凉殿内哭声震天。妃嫔皇子皆伏地悲嚎,内侍御医齐齐跪倒,哀声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