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凭栏远眺,他望到的盎然春山慷慨给予了他最热烈的回应,而神明无论说什么他都会点头应承,哪怕要他去死他也会毫不犹豫拔剑自刎。
与之相反,温嘉懿反倒没有这么多旖旎心思。
她搂紧他的肩,面无表情地踢翻凳子,眼神冰冷,在心中默默倒数。
三、二……
下一刻,两根用绳子捆在一起的箭矢破空而行,直直穿透窗户上糊的明纸,擦着裴璟的肩膀边缘飞过,分毫不差地钉入身后那根柱子中,连位置都与上次一模一样。
那股随之而来的猎猎劲风掀起他青色的披肩簌簌翻飞,箭尾上携带的信封应声而落。
“……”
每次都来这一套。
早在系统出声给予她危险提示之前,温嘉懿就已经察觉到裴府外不远处有车轮碾过的窸窣声响起,她之前见识过一次,因为温子瑜蠢得出奇,传递消息只会这一招。
若是殿中只有她一个人也罢了,但这次不同,倘若这次她没能及时化解危机,这两根箭恐怕就不是插在柱子上那么简单,而是插在裴璟的胸口。
在她眼底下光明正大伤害裴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两根箭会插进他胸口”这件事只要客观存在,就会让温嘉懿不自觉蹙起眉头。
温嘉懿短暂忘记了如果自己不在这里,这两根箭压根就不会射入裴府,更不会有机会插在他的胸口。
她只是想到裴璟有受伤的可能,其余她什么也没来得及想。
“……”
思绪翩然回转,温嘉懿发觉自己还维持着这个堪称冒犯的暧昧姿势,立刻稍显歉意地松开禁锢他的手。
温软湿润的触感抽离,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扫过,她正欲解释些什么,裴璟却条件反射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温嘉懿一怔,慢吞吞地把想说的话悉数咽了回去,她的视线有目的性地慢慢下落,接着落在他这双骨节分明、腕骨瘦窄的手上,犹疑不定道:“……殿下?”
站在对面的少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变成一座不会动的泥土雕塑,平日里那些装模作样的温和清冷在一瞬间都化为子虚乌有,碎得片甲不留灰飞烟灭,他掀起的眼皮在颤抖、温热的心脏在震颤。
庭院中的积雪未化,映着月色泛出冷白的光,几缕月光透过被箭矢射穿的窗纸缝隙偏射进来,投下细碎如银的光斑。
烛火将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温嘉懿抬眼顺着缝隙中渗漏的光看去,似乎悄然窥见他冷漠淡然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最赤诚热烈的心。
周遭一片静默,裴璟迟迟没有应答,只是依旧牵着她的手不放。
是因为这个不能算作拥抱的拥抱让他想到了谁吗?
温嘉懿心中盘桓不定,这张一贯巧言善辩的嘴难得再次卡壳。
其实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
他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一生征战沙场为国尽忠,心中有家国大义,却不能只有自己。
失去双亲那年,裴璟只有两岁。
她叹了口气,决定以年长者的身份默许放纵他偶尔的脆弱和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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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温嘉懿:好哥哥又在暗杀我
裴璟:她抱我(惊喜)(端庄)(表面正经)
先把这段放出来后面会修一下再把后面的一起放到这章qwq
承平三年夏,孝文帝下诏出兵征讨高丽。
与北部边疆层峦叠嶂的陡峭山壁不同,大梁军队一直垒营驻扎在距交界处几十里外的安全地带,远处地界开阔,山崖底部是干涸的河床,仅有一条宽丈余的狭窄山道作为交界地带供粮草军通行,地面覆盖着经年累月的枯枝腐叶。
双方金戈铁马鏖战多时,有捷报传至大梁军帐中,道高丽主力节节溃败,欲遣使携宝
册只身赴营求和,承诺此后岁贡以十倍之数尽奉于大梁,千秋万代岁岁称臣。
此举有永为藩属之意,孝文帝传令应允议和。
然不久后前线来报,皖鸿将军执意抗旨不遵,一意孤行带领麾下五万裴家军乘胜追击直逼老巢,不想高丽残余的九千骑兵从崖底两侧的隐秘山道冲出,紧接着混杂无数碎石的狭窄山道轰然崩塌,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幸有云锦将军在后方支援及时,将与之玉石俱焚的残党尽数歼灭。
“……”
“……”
直至次年初冬,长安城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时,诛花一役宣告结束。
云锦将军大败高丽得胜而归,却连皖鸿将军的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五万精锐折损,皖鸿将军身亡,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也被一笔勾销。
世道向来如此,好人做一万件好事是理所当然,只要做一件错事就需受万人批判,而坏人做一万件坏事是十恶不赦,只要做一件好事就可一笔勾销。
裴骁璎生前美名远扬,更有爱兵如子的称号,他自幼时起便跟随叔父参军,性情爽朗利落,每逢边关战事都会与将士们同吃同睡,故深受百姓爱戴。
即使不论这些,他的诗书才情、相貌容颜在京中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但这位风华绝代的少年将军死因实在过于蹊跷,朝中熟悉裴骁璎的人都清楚他绝非鲁莽之辈,既已知穷寇莫追,又怎会不顾劝阻坚决抗旨?
不少肱骨之臣为他陈词名冤,奏折如流水般涌入御书房,案头堆叠得几乎没过砚台。
孝文帝却视若无睹,只要与此事相关递上来的折子一封都未曾朱批,似乎跟班师回朝的云锦将军同声同气,铁了心认为裴骁璎就是这样作茧自缚死去的,无需再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