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彰显帝王仁慈,孝文帝还不计前嫌追封皖鸿将军为定远侯,将他的丧事风光大办,向天下人大张旗鼓地宣告他对这位爱将的回护之心。
尽管裴骁璎最后决策失误致使大梁军队损失惨重,仍然会得到丰厚的赏赐。
皇帝给了裴家一颗囫囵吞下的甜枣,自然也要敲打那些藏匿在暗处的裴家旧部莫要轻举妄动,随后便以其独子裴璟年纪尚小为由暂缓袭爵一事,只道待他行过弱冠礼再议不迟。
裴璟在他手里,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他对这个稚嫩的幼子恩罚皆赏,此事若继续彻查下去,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
“……”
伏尸百万的战乱结束,长安城依旧繁华如初。
天音楼来往嫖客人流如织,莲花池畔的灯影摇曳,东郊富人街的芙蓉园丝竹声漫过朱红宫墙,千家万户的烛火通明点亮夜空,一派四海升平的景象。
一切都仿佛未曾改变,唯独裴璟在那年永远失去了父亲。
风裹挟着东南墙角梅枝清冽的淡香,轻轻吹动两人的衣摆。
裴璟半边脸浸润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他的侧面线条凌厉分明,此刻竟隐隐有些难言的阴郁诡谲感,露出的后颈纤细白皙,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温嘉懿默不作声地站在他身边,目光盯在那节脆弱的后颈上,没有选择挣脱他的手,而是任他牵着自己。
凭心而论,裴璟的身形足够高挑颀长,但若与同龄人对比,还是瘦得有些过分了,好像从小就营养不良似的,隔着衣料都能看见肩胛骨突兀的轮廓。
这偌大一个裴府,光管家女使就将近百余来人,总不能让他连饱饭都吃不上一顿吧?
温嘉懿还没来得及想入非非,裴璟忽然抬眸看向她,长而密的睫毛如蝶翼微颤,语气中带了点孩童般执拗的期盼,开口出声道:“师父,你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我了。”
温嘉懿:“……”
她知道裴璟有个已故去的师父,于是眨了眨眼道:“殿下,我不是……”
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两人除了初次见面闹过一些不愉快以外,裴璟在她面前几乎永远都是一副温顺乖驯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姿态谦卑恭敬,言谈举止不敢有一丝逾矩。
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强势截住了她所说的话,偏执又急切地想要渴求一个于他而言正确的答案:“你教我学会韬光养晦,教我学会防身之术重振裴家军,教我学会不能在外人面前随意争尖冒头,教我如何在这里生存……”
你是慷慨无私的圣人,也是普度众生的神明。
所以你的眼中从来不能只有我一人。
说到最后,他喉间溢出的声音还有些许委屈哽咽之意:“……你教会我那么多,让我知道怎样才能做一个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却没有教会我要怎样面对失去你以后的生活。”
“……为什么?师父。”
“为什么?”
他的眸光炽热、滚烫,好似连天的烈火烧过荒芜平原一般,他明目张胆地直视着她,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加重了几分,漆黑如墨的眼底晃着细碎波澜的水光:“你曾经说过,会永远护着我、陪着我的,为什么现在不作数了?”
真是欲加之罪啊。
耐心听他诉完衷肠,温嘉懿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
然而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再次打断了她,扯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拥进怀里。
这次是她没有防备,也没有刻意想要反抗他,两人瞬间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裴璟心满意足地触碰到她温热的体温,触碰到她柔软的指尖,随后放任自己认命地闭上眼。
温嘉懿的默许和纵容也有限度,她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缕思绪想着,他似乎总是习惯于扮演那个屈居人下的位置,以至于连拥抱时都不妄图想要掌控什么,甘愿奉献任对方索取。
裴璟将头缓缓抵在她的肩上,见她没有出声斥责他,得寸进尺的欲望更加强烈,单手试探着环住她的腰肢。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股混着药味的寒气和凉意也悄悄钻进她的一呼一吸间,让温嘉懿不禁蹙起眉。
这味道苦涩,尽管染上几点梅香也并不好闻,所以她一向敏捷的思维也凝滞住,温嘉懿忽然想起府中随处可见的木制拐杖,想起裴璟其实并不是天生体寒难以成行。
那日她意外摔进他的浴桶里,闻出他常年浸泡的药浴中不仅有苏木的味道,还有几味赤芍、紫草之类的药物。
这些草药药性本就寒凉,又是浸置于热水中,长此以往便会影响下肢气血运行,使得全身血液回流逆转,身体每况愈下。
“……”
在这世上无论是谁,想要得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要付出与之等同的代价,他既要装作不良于行,为家族避祸,便只有自毁这一条路。
思及此,温嘉懿默默叹了口气,另一只没有被他牵住的手在空中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复数次后还是虚虚揽住了他:“殿下,你不舒服吗?”
这道熟悉的声音将他唤回现实,裴璟从她的肩上直起身,飘散的意识逐渐回笼,如大梦初醒般松开了她的手。
他骤然怔在原地,呼吸沉了几分,接着遮住眼眸中积压的一点沉寂郁色,哑声道:“抱歉。”
温嘉懿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又垂下眼道:“我、我方才……”
檐下的几盏灯笼被风吹得猛地一晃,温嘉懿好整以暇地瞧着他面上那副闯了弥天大祸的懊悔神情,确定他没什么事才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