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嘴里的真话能再多几句就更好了。
温嘉懿这样想着,定定看了他片刻,大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披风,动作利落流畅地一把撑开,搭在裴璟稍显单薄的肩上。
两人间的距离很近,她微微俯身,慢条斯理地为他系上披肩丝带,语气里含了几分敷衍的笑意,漆黑如墨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殿下金尊玉贵,又体寒虚弱,怕是只需一阵风吹过便能被轻而易举地刮走吧……既如此,殿下还是省些力气留着自己穿吧,我皮糙肉厚的冻一冻倒也无妨,若把你冻坏了可怎么好?”
不知是当日裴璟那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的言论触动了她,还是什么别的缘故,总之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温嘉懿极少对他真正冷脸,大多数时候,她都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耐心纵容接纳他,以至于惯得他有些恃宠而骄,可以随意触碰她早就设定好的底线。
更何况温嘉懿本就不是爱将情绪直截了当挂脸的人,就像初次见面闹得那么不愉快,她的脸上也总是那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神情。
因为温嘉懿在潜意识中拿裴璟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孩子有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相比之下,她的思想比他成熟太多,即使后来她在相宁寺中发现自己和裴璟痛感互通背后的真正原因,当时心下虽有些不平,但想了想还是觉得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不就是曾经的她选择以命相护吗?现在的她为自己买单就是了。
温嘉懿心态良好地接受了这些事,甚至告诉他放宽心不用紧张,那些话等到想说的时候再说不迟,只要向她拿出合作的诚意即可。
只有今天不同。
在温嘉懿亲耳听到罗沁说出谢悬那位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以后,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一切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没有系统在脑海中给予她任何提示,一种极其突兀却极为强烈、甚至快要突破心脏和脉搏跳出来的预感涌上她心头。
温嘉懿莫名觉得如果她与这个名字,或是说这个答案在此刻失之交臂,将会失去一个她无论何时都绝不能错过的人。
这种预感在当初接下任务时就已经悄然冒头。
那一日001站在管理局的大殿中央,无数玻璃光球自眼前缓缓飘浮升起,那个预感告诉她,这个即将陷入时空紊乱的大梁朝,有人在等着自己,这个人却不是系统派给她的攻略对象裴璟。
所以温嘉懿对他想要向自己隐瞒此事的意图十分窝火,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脸色冻得快要结冰,继续看了他两秒,随即捡起案上的银色面具转身欲走。
裴璟微凉的指尖拢紧了披风,忽然出声唤住她:“嘉懿。”
听到这个称呼,她的脚步微顿。
他长睫微敛,眉目沉静,试图一字一句解释道:“你听我解释好吗?此事我并非有意隐瞒,是因为……”
亭外的猎猎风声呼啸而过,温嘉懿循着声响回头,清澈透亮的眸中有凛冽的寒光一闪而过,径直打断了裴璟的话,冷冷出声道:“裴璟,看来你忘了,我当初是怎么教你的。”
“……”
鹅毛般的大雪纷扬飘洒落了曲江满池,温嘉懿话音翩然落下的瞬间,裴璟猝然抬头,收住话尾,本就苍白如玉的面色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这声音、这语气都太过熟稔,裴璟从前听过也在深夜里回忆过无数遍,仿佛一瞬间将时光悠然拉回到十年前,让他一时怔在原地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知道了吗?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了以后,她会怎么想他?
“……”
“……”
裴璟自以为细心藏起的关键命脉终于被一双无形的手找到然后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尖锐痛感,他的喉结微滚,艰难地走向她,步子迈得很慢,薄唇翕动。
那两个字在唇齿中反复碾磨许久,好像下一秒就要迫不及待说出来,又好像十分羞愧见人,难以启齿。
然而温嘉懿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后文,似乎和他理解的意思又有所不同。
那根时刻紧绷的弦让裴璟尚且保留着一丝残存的理智,耐心温声询问道:“……教过我什么?”
温嘉懿顺势倚在柱子边侧目看他,把问题重新抛回去:“教过你什么……你认为呢?”
清谈会上众人谈经论道的交谈笑声传出很远,亭外风雪正烈,亭中这一刻却仿佛万籁俱寂,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缠错乱的呼吸。她一寸一寸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这种漫长而持久的静默堪比凌迟一般的惩罚,好在温嘉懿最终选择放过了他,没有说出他不想听到的回答:“裴璟,我要护着你这件事确实不假,但我从来到这里的第一日就已经警告过你,在我的家乡,那些因犯事收押进审讯室的人,若要我主动开口审问,最后都无一例外,被我折磨的不成人相。”
“我教过你,别把其他人当成傻子看。”
“罗沁那时尚且年幼,她不记得十几年的事,难道我父亲也不记得吗?谢温两家曾有过姻亲这件事,不管谁想用什么方式瞒我,我都可以回温府从我父亲口中问出答案。”
温嘉懿的唇角冷冷上挑:“我现在让你主动告诉我,是好心给你一次机会,不是让你在我面前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明白吗?”
还好。
还好她没有发现。
闻言,裴璟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震鼓连天的心跳频率逐渐恢复平缓,没有被她的话威慑住,反倒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