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人就能完成的阅读与写作不同,在实体产业的工序中,从设计研发,到最终生产,很多工序是要团队接着团队,一步步进行的。这过程复杂,艰难,充满变数,但一旦完成,就会有特别充实的满足感。”
经过了一些断续思考,伊林的声音走向柔和,笃定。
“……每一步创造,都需要朝着解决某一人群的需求更进一步。市场是要对更多人讲故事,让他们理解产品,对它产生憧憬,再让它成为生活里更好的一部分。”
“不同以往,这些工作,完成的是对一个又一个人有效立体的触达、帮助,它产生的是更切实的改变。”
伊林顿了顿,她向自己坦白。
“如果说在传媒行业我更多建造的是空中楼阁,来到品牌,我开始脚踏实地。”
说完之后,她自嘲笑了笑。
“抱歉,这些话听起来无聊又枯燥。”
“……这些经历和感受,难道不更值得写?”
男子的问题,让她的自嘲没有被继续的机会。伊林终于察觉到何屿的奇怪之处。他好像对她的停止写作,比她本人更执着。
“我会写日记,记录下一些心境的变化。但不会长篇大论,也不会把这些经历系统性编成故事。因为没有那个环境。”
“什么环境?”
“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建设故事的环境。”
开启话题的人陷入沉默。这场谈话,让伊林有种解脱感。这些话,这些年,她从未有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对象去谈起。何屿只是一个不想与她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却给她建造了一个安全空间,让她可以把内心深处的东西,毫无保留,悉数晾晒。
“……睡吧。”长久沉默过后,伊林翻了个身,想结束这场谈话。
“我会支持你继续写下去。”何屿的声音轻而温柔。“晚安。”他说。
伊林再度睁开眼睛。她的眼眶发热,心跳加剧。她花力气抑制所有感受。
夜的时间被拉长,渐渐的,另一个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伊林尽量不发出声响,侧身向他。尽管目及所处皆为黑暗,但她觉得,他的给予,像一个拥抱。
拨开纷乱的错觉与误认,李伊林确信一件事。
何屿是同类。
8
次日清晨,李伊林醒得很早。她悄悄起身,在次卧完成洗漱,再安静坐在窗前。
这是一个实验。十分钟过去,隔壁主卧并无动静。伊林确定,这是可以让何屿持续睡眠的安全距离。
她在手机上确认航班,显示并无延误,下午一点准时起飞。庭院处地偏远,她需要提前三小时出发。
时钟近8点,何屿大概会在9点醒来。在李伊林离开之后,他要重新面对与失眠为伴的新的一周。
伊林望向窗外。晨间阳光很好,有鸟雀聚来,发出鸣叫。风随云层流过,在远处野蛮生长的大片绿色洒下光辉。光明与阴影流转之间,静谧世界的光彩焕然,不同颜色的热带花丛仿佛一夜盛开,是未经修剪的肆意与美。伊林想象另一个人走出阳台,欣赏这场堪称妖冶的浪漫。漫长黑夜被光明吞噬,广阔无垠的天空一片蔚蓝。对于失眠之人,这会带来安慰吗?
隐于植物间的小路上,一辆小车从大门进入,副驾车窗打开,一条小黄狗稍稍探出脑袋。伊林认出,这是管家阿姨的车,小狗大概是阿姨家自己养的。大门传来声响,很快归于安静。片刻之后,园丁开始在庭院忙碌。
小黄狗或许是被训练过,无声跑上二楼,站在李伊林这个陌生来客的房门之外。
“进来吧。”她对它轻声说。柔软温暖的小动物轻快跑来,栖息脚边。它的柔软毛发反射着太阳的光辉。伊林微笑着抚摸它小小的头。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字一句,记录下这个瞬间。
9点半左右,伊林听到主卧门被打开。她走出次卧,对刚醒来的何屿说早安。男子已经走下楼梯,回头看向伊林。他刚刚冲好澡,半吹干的头发有些凌乱,让那张漂亮的脸显得更加年轻。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睡衣,站在晨光中对她微笑。“早安,伊林。”他对她说。
这个时刻,李伊林感受到一种无可抑制的心动。在她心中,那些被凝固的、属于何屿的时间,忽然开始流转。
男子没有过多停留,转过身继续下楼。小黄狗掠过她,跟着更熟悉的另一个主人跑下楼去。那是一个带来幻想的温馨时刻,只适合出现在远离现实的偏远宅院——尽管李伊林早已知道这是脱离现实的、越界的、令人不安的,她还是一步一步,跟着何屿走下去。
楼下早餐已备好,同时来等待的是方华安排好的送机司机。何屿询问了她的航班时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伊林的行程安排。
“中午一点的飞机,有些赶。”何屿放下茶杯,在手机上查看航班信息。
“回去后还有一些工作安排。”伊林不自觉向他解释。
男子柔和看向她,“辛苦了,这样两地跑。”
伊林下意识躲避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睛。“没事。我也很久没回广州了,每周回来看看也不错。”
“下个周末,我们去东山口喝一杯。”伊林抬头看他,何屿笑起来像个少年。“放心,我会拜托剧组化妆师化个老年妆,不会让人认出来。”
伊林浅笑。她看向难得孩子气的英俊男子:“期待你的易容术。”
十点一刻,司机进来礼貌询问行李件数,实际是提醒伊林准备出发。
何屿起身,将她送往大门外。车子启动后,伊林回头去看。他没有招手,只是目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