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刚落到车门把手上,就听见马路传来一声召唤:“王争争!”
果然,声音也很熟悉。
沈京来不及走上人行横道,三两步跑到了王争争旁边,见她一条腿已经迈上车,整个身体挤进车门打开的空档里,直接伸手把她拉下来:“我喊你呢没听见?怎么又要跑?你什么时候回的福星?为什么不在北京?”
这一串问题,王争争一个也不想回答。但沈京已经闪现到眼前,她只得转过身来,故作潇洒地靠在车上,双手抱臂,冷着脸道:“好巧。”
眼见自己的所有问题都被忽略,沈京无语地冷笑一声:“好巧?亏你说得出口。我给你发微信你不回,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也不拉黑我。你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王争争拿出手机,“那我现在拉黑。”
沈京一愣,伸手盖住王争争的手机屏幕:“我不是让你拉黑我,我是让你理我啊。”
王争争抠抠头:“没这个必要吧?”
“我靠。”沈京五官乱飞,“渣女啊,始乱终弃啊。”
“话不能乱讲啊。”王争争瞪着眼睛,“咱俩可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京不服,“咱俩可是睡过的关系。”
这就是王争争不想理他的原因了。姑且算是王争争的失误吧。他们两个,甚至他们两家人,都不应该产生任何多余的交集。
“正是适合不回微信的关系。”王争争说着又拿起手机,“我本来嫌弃麻烦,不想做多余动作,现在看来拉黑也不是不行。”
“别别。”沈京立刻改口,“那我们是高中老同学的关系。”
提起高中,王争争脑子里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刘慧群和郝南方。
“更烦了。”她翻了个白眼。
沈京眼睛一转,嘻嘻笑道:“我又想到一个。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回福星,还出现在这里吗?”
这个王争争倒是真想知道。她终于正眼看沈京,对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我爸把金富海收购了,派我过来管。”沈京得意道,“我是你们家的甲方。这你总不能拉黑我了吧?”
王争争恍然,她一开始还真没往那边想。原来北京成得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的“成得”,是沈京他爸沈成得的名字。
见王争争有一瞬间的怔愣,沈京以为自己提供的信息奏效了,得寸进尺:“怎么样,现在能答应跟我吃饭了吗?”
“答应你个——”王争争没有发完全部的音节,只是做出了脏话的口型,“炮友,高中同学,你,还有你爸,哪个我都烦。你给我起开吧。”
王争争说着,直接撞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瞬间拐到了马路上。沈京还震惊地站在原地吃尾气。
没过半分钟,王争争的车绕了一圈,又开回沈京面前,降下了车窗。
沈京面露喜色:“争争,你改变主意了吗?”
王争争说:“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我没爸。就算有,他也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老沈家想做甲方,就去地狱里做吧!傻x!”
我妈做了炖排骨
王争争坐在杨芸病床边,心不在焉地削着苹果。
她一边腹诽,为什么只要是坐在病人旁边,就会忍不住开始削苹果,一边恨恨地提醒自己,早该想到的,回福星就会连续不断地见到旧人旧事。
福星是时代的防空洞,作为刚需的高光时刻结束后,迅速变成过时的疥疮。处在浪尖之上的地域和集体,就算赶上倒退的趋势,局部也会发展出螺旋上升的新叙事和新文明。但福星像早已关服的游戏地图,早就没有玩家,只剩npc过着循环的生活。
想体验环形时间,不必等奇幻剧情发生,到一个小城市去就够了。
不是土拨鼠之日式的循环,而是楚门世界式的循环。
在这里,人会变老,日历的数字会向前,但每一个重大时间节点,总逃不过一开始就能猜测到的结局。
七岁看老是小城市的咒语,只要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足够久,所有人都能看透所有人的命运。不是因为清醒通透修成大德,而是因为所有人的生活都能一眼望到头。
比如王争争,归类为只剩考试才能的小镇做题家,苦读书12年,最终目标是考去天南海北,将自己户口所在地从福星变成别的地方。高考前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成绩,高考后复盘人生,说来说去,最重要的还是高考成绩。
常常以此为荣,偶尔以此为耻。但无路如何,都不能放弃这个标签。与这个标签相关的所有痛苦相比,他们更恐惧,连这个标签都失去的话,就无法定义自己、看见自己。
比如沈京,虽然和王争争一样在福星出生,在福星高考,甚至他爸沈成得与杨芸还曾经是同事,却不必走草民路线。因为小镇婆罗门有选择,他们总是可以在众多可能性里挑选最能吃红利的那一个。
才几岁就被送到了更大的城市,大连、沈阳、衡水,或者直通北京。读私立或者国际中学,挑选本科院校就能用上“申请”这个词。也有一些人,比如沈京,最后还会回到原乡,却是为了吃落后地区的低位福利——更简单的卷面,更低的录取线,更容易抢到手的自主招生和提前录取资源。
这些年政策已经变得严格。再早一些,还能利用考场监管松懈或者顶替成绩的漏洞,来换取更好的结果。
而这些,无论是明路还是暗箱,都是杨芸和王争争这种家庭配置永远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手段。
再比如郝南方。注意力不集中和学习能力低下的问题在年纪只有个位数的时候就已经显现。在期末只考语文数学两门的小学低年级,一个班40人,一大半都是双百,他已经可以考出两门不及格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