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正式结束,暑假来临前,刘慧群收到了王争争给她的礼物,一个小天才电话手表。
刘慧群一直没有手机,跟外界联系起来很不方便。如果是在学校里,刘慧群一般会问王争争借手机,但是赶上在校外遇见问题,她向路人求助,时常被当成骗子。毕竟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讲,很难想象竟然还有人没有手机,以至于会出现她要满地打转找公用电话的情况。而公用电话时至今日已像没手机的人一样罕见。
王争争不是唯一发现刘慧群窘境的人。毕竟不在同一个班级,除了中午和晚上在小饭桌的时间,郝南方总是想要联系刘慧群。就像所有春心萌动的少年人那样,他有许多情感想表达,哪怕只是隔着网线,也能缓解深夜袭来的相思之苦。所以他曾经提出,要把自己的旧手机给刘慧群用。
刘慧群拒绝了,她说:“已经很麻烦你和陈姨了。”
郝南方又提议:“那不然你把你妈给你那点儿钱攒着买个手机得了,现在新的国产智能机也不贵。你要是实在心疼钱,就意思意思给我点儿,就当我把旧手机卖你了。”
“那不行,该给你们的我还是得给。我一直在记账,等以后我工作赚钱了,一定把欠你们的吃住费都还上。”刘慧群虽然穷困,却活得过于不卑不亢,以至于郝南方经常觉得自己就算想帮她一把,也无处下手。
但刘慧群却毫无顾忌地收了王争争的礼物。
郝南方看着她高兴地像小朋友,造型也很像小朋友一样摆弄着腕子上的手表,撇着嘴,不屑一顾:“一个破手表值几个钱?她真对你好,咋不直接送你手机。小天才连游戏都玩不了!”
“那你可说错了!”刘慧群油盐不进,“电子词典都能玩贪吃蛇呢,我们小天才差啥?”
她真的很喜欢这块手表。用它给王争争拨去电话,就好像直接打给了她的童年。它是另一种“宝宝金水”。
刘慧群有个秘密,在她年轻时没有和任何人讲过。直到郝晓晗出生,长到了能对话的年纪,她才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刘慧群把郝晓晗放到大澡盆里,往水里倒了几滴宝宝金水,不管她能不能听懂,自顾自说道:“你知道吗?妈妈小时候看电视里打广告,就可想要这个东西了,但是没人给我买。别说洗澡的时候用宝宝金水了,根本就没人叫我宝宝,甚至都没人带我洗澡……”
“好在你争争阿姨家是开澡堂的,衣食住行里好歹有一件容易的事儿。”
“等我长大一点儿,零花钱特别少,但我还是省吃俭用的,哪怕少吃一顿饭也把钱省出来了,给自己买了一瓶。你就好了,才3岁呀,就用上了。我第一次用的时候,已经15岁了。”
尽管刘慧群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她却非常痴迷和童年有关的一切。而王争争是怎么知道的呢?刘慧群美滋滋地想,她一定特别了解自己吧。
真相可能是王争争压根没有钱买一部手机,又或者只是觉得联系刘慧群比较麻烦,才想到了最朴素的解决方案。但这些都不重要
反倒是郝南方不乐意了:“咋她给你啥破玩意儿你都要,我给你的啥你都推三阻四的。”
刘慧群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妈每天给的15块钱,她觉得烫手。郝南方递过来的旧手机,她觉得难堪。只有王争争给她的,她才能安心地伸出手,摊开掌心接过。
她本能地知道没办法跟郝南方说这些,她只是安慰:“我期末成绩应该不错,我妈说这回我要是考得好,会另给我点儿零花钱,到时候我请你吃冷面。”
“这还差不多。”郝南方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嘱咐道,“那你假期别忘了用你的小天才联系我。第一个联系我,知道不?”
“知道啦,放心吧。”她一贯语气温柔。
成绩出来,刘慧群如愿考进全校前30名,告诉赵迎凤的时候难得看见她脸上有了笑模样,甚至从钱包里掏出了红色大钞。刘慧群趁机加码,最后从赵迎凤手里要来了300块巨款,揣到兜里,完全忘记自己还允诺了郝南方,立刻给王争争打去电话,说要请她吃饭。
谁料,王争争的行动轨迹简直是天花乱坠,直接拉着她去了沈阳。
幻觉一般的一天结束,刘慧群回到家,只觉得恍如隔世。她忍不住举着手腕打电话,跟郝南方说起自己去了省会:“我还是第一次离开福星呢。你去过沈阳吗?沈阳真大啊。北京是不是更大?真不敢想象,以后我和王争争还要去那么远那么大的地方。”
郝南方听了这话,心脏倏忽收紧,艰难挤出:“你要和王争争去北京?”
“对呀。”刘慧群反倒对郝南方的质疑感到不解,“我们约好了,高考要一起报北京的大学。”
郝南方从来没有思考过未来。他自己没有去远方的打算,就他这个成绩,别说北京,能考上福星的大专已经了不起。
陈翠兰对他也没有不切实际地幻想,嘴里成天念叨,他能平安健康就已经很好了,毕业之后把小饭桌接过去,每个月能赚个万把块,再娶个媳妇生个儿子,日子已经很好了。他自己也觉得陈翠兰的规划挺像回事儿,甚至媳妇的人选也锚定好了。
只是没想到,人选本人竟有其他打算,她不仅会开口说“我以后要去北京”,甚至还真的有这个本事。
郝南方慌张起来。刘慧群本身并无那么大能耐,她连最基本的食和住,都要靠自己救济。如果不是王争争,她怎么会跟外界产生这么大的接触面积?沈阳就算了,沈阳之外竟然还幻想着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