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北京迅速找到朋友与同好。在林之行眼里,完全是个草台班子,竟也渐渐有机会演出。从音乐节给大乐队垫场开始,到有资格去张自忠路的livehoe定期演出。
难怪外国小年轻十个有八个说自己组过乐队。原来就这样三四个人,一人一样乐器,找个地下室排练排练,便能自称ician,专业水准存疑,可出去骗骗女生已绰绰有余。
白人的生活就是这样处处方便。林之行恨恨地想。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心中不是爱,竟是嫉妒。嫉妒他不刻意融入也可以在异乡如此愉快,哪怕不会本地语言也有人和他搭讪,还会道歉自己外语不好。
当年的她哪有这个待遇。
对他的演出,林之行一开始新鲜,还去看过几次,但嫌那里拥挤过头,汗味重,台下拥挤不堪,彼此会踩到脚。观众十之八九都是年轻女生。
演出结束,他抱着吉他匆匆下台,给她一个浑身是汗的拥抱。林之行不想扫兴,可也不由躲一躲。
她的世界是清凉无汗的。
两人手拉手离开前,林之行瞥到,有位狂热观众直接拉住贝斯手的衣领,截停他,拖住他,和他在黑暗角落接吻。林之行猜他们一分钟前还是陌生人。
竟然连贝斯手都有骨肉皮的哦。
她刻薄地想。
从此她再没去看过演出。那个世界太混乱太无序了,她不是不相信他,是从根本上不太相信人性。
焦糖苹果可丽饼(3)
对林之行的内心,马修并没有察觉,他依然沉浸于新鲜热闹的生活之中,不知疲倦,兴致勃勃。
“明天早餐你想吃什么?”每晚睡前,他习惯于关灯前这样问。
林之行心中一软,说不出刻薄的话。
平心而论,他算是体贴的男人吧。她在家,他必定负责早起做早餐。晚上累了,他不介意帮她吹头发。两人出门吃饭,从来不需要她付钱。什么和外国男人谈恋爱需要aa制这种事,在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
更重要的是,他从无怨言,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
林之行似乎挑不出毛病,可很多时候仍是心累——她好不容易周末空闲,他要外出排练,不能缺席。她生日,他要去外地演出,不能推掉,因为都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
她都理解。她还记得,他们这小破乐队第一次有机会参加大型音乐节,接到通知那一刻他狂喜到抱起她原地转圈。那事后,她也是真的为他开心。
林之行不想做扫兴的女朋友。可怨气就这样一日日交叠,直到终于爆发。
“你也好歹是工程师学院毕业的,为什么就不可以找个班上上?”林之行讨厌自己这副像妈的语气,可见他百无聊赖,忍不住责怪。
“我正是因为不想过那种日子才来这里的。”他永远不急不躁。
“可是人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啊!”她非常不喜欢这个变得暴烈的自己。可时光轰隆隆轧过两人,林之行已经开始不耐烦。
他依然不急不慢:“我认为,人可以遵从自己的心愿过一辈子。”
林之行平时爱他情绪稳定,可这时又恨他不肯大吵一场。
毕竟吵架不是独角戏。
那是她第一次提分手。他苦求挽回,两人冷战一周,之后和好。大概两个月里,两人再无龃龉,更加蜜里调油。
直到下一次。再下一次。
狼来了的故事讲太多次,变为路径依赖,甚至变为一种情趣。可感情难以无中生有,只会被磋磨得越来越薄,如同珍珠的光泽层,其实是会被磨掉的。
一次次情绪爆发,总有一次成为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事后几年,林之行不时会想:也许那不过是他生命中某个阶段,就像发水痘,发过就免疫了。他总会安顿下来,成为一个肯踏实生活的人。
可那时她无法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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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原本可以幸福的。”林之行想,在分手六年后重逢这一天。
就像味道永远不变的焦糖苹果可丽饼。古早的,不变的,有点老套,却让人安心。
哪怕这家餐厅厚厚的菜单上有诸多口味,榛子巧克力酱,或三文鱼牛油果,林之行心中的最佳口味仍是那种带着焦香的传统味,苹果酒的最佳搭配。
他从厨房端出这样一份久违的可丽饼,服务员悄悄探头出来,看老板特地出来服务的是哪位客人。
林之行位子对面墙上挂有一面镜子,映出他宽厚的背,恰好遮住镜中她半张脸。余下那半张脸上,口红褪了点色,印在咖啡杯上,半个椭圆的印子,仿佛刚被吮吸过似的。她忙伸手抹一抹。
镜子一晃,那背影和那半张脸都模糊了。林之行似乎瞬间穿越回两人住过数年那套蜗居,厨房永远明亮的黄色灯光下,她仿佛又闻到那暖暖的焦糖味。
原来味道也可以是有图像有重量的。
定定神,镜中又仿佛显影剂般,渐渐浮出庄重认真的两个人。
“说真的,我想过我们会遇见。但不是像今天这样偶然,你就忽然这样走进来。”他为她加上咖啡,顺势坐下来。
林之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我在等人”,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她的确好奇。
林之行从不幻想久别重逢。虽说这是言情小说最长盛不衰的桥段,大概因为如今这人人抱持怀疑论的世界里,我们太难爱上新人,无从想象爱情如何发生。破镜重圆就是此等情形下获取爱情的一条近路。
可林之行不信破镜重圆。当年之所以分手,一定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那又何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