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宵弯下身,伸出手去,细细为沈卿月拭去眼角清泪。
沈卿月被他此举怔了一下,顺势接过他手中的帕子,垂下头自己默默拭泪。
陆衡本沉浸在悲伤中,也被陆明宵的举动惊得瞳孔一震。他总算明白,自己儿子为何混成情夫了。
他肃然看向陆明宵,陆明宵对上他严厉的眸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规规矩矩地坐回椅上。
陆衡回神,看向沈卿月的目光愈加怜惜,又问:“那盛璟可知你的真实身世?”
沈卿月摇了摇头,“我既然答应母亲,便会信守承诺。如若我公开身份,世人便皆知我母亲被俘之事。母亲这半生所受苦楚皆是为我,我若为了自身姻缘,违背她的遗愿,又怎对得起她,如何配做她的女儿?”
说到此处,她语音微咽。陆明宵却是心头一动,原来从初次见面,沈卿月就知自己是故人之子,可是,却没有流露半分。即便在侯府处境艰难,也从未开口向自己求助。想到此处,他心中对沈卿月疼惜更甚。
陆衡闻言心头一酸,也几欲落泪,看着她泪意朦胧的眼睛,柔声说道:“孩子,你母亲无罪,亦无错。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你也受苦了……”
他抬手轻抚了下沈卿月的头,语气愈加柔和:“孩子,那枚玉佩何在?”
沈卿月扯出玉佩,从颈间摘下,双手递给陆衡。陆衡看到那玉佩,嘴角难以控制地微颤了下。他接过玉佩,轻轻地摩挲着,垂眸念出玉佩反面的那句诗文:“且视指端月。”
陆衡又转头看向陆明宵,陆明宵忙从袖中掏出另外一枚玉佩。陆衡将两枚玉佩并排放入掌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地轻叹。
“这两枚玉佩,本是一对。当年制作玉佩时,我与你父亲曾立下一个约定。若是以后我们有一儿一女,便定下娃娃亲。这玉佩……便是定亲信物。”
沈卿月眸中闪过惊讶,既是定亲信物,母亲为何从未提及此事?母亲只对她说过,陆衡是生父谢让尘的好友,若她以后遇到过不去的难事,可向陆衡求助。但是,一别近二十年,沈卿月不知故人之心是否如初,故而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从未想过叨扰陆衡。
沈卿月转念一想,母亲定是因为自己已经嫁给了盛璟,不想徒生是非,便没有告知自己此事。
陆明宵听着陆衡这样说,却是脸颊一烫。他偷偷瞄了沈卿月一眼,见沈卿月面容依旧沉静如水,似乎并未因此事欣喜或震惊。
陆衡爱怜地看向沈卿月,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孩子,我既已知你的苦衷,便也有一事问你。犬子虽拙劣,姿色尚可,才学人品也过得去,且是个重情之人。如若你不嫌弃,陆伯父便履行我与你父亲当年的约定。至于盛璟那里,你不必忧心,陆伯父会想办法。”
沈卿月眸光微怔,视线慢慢落回陆明宵身上,陆明宵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黑湛湛的凤眸,表面如古井无波,眸底却如冰川下的暗流汹涌。
沈卿月恍然惊觉,陆明宵不知何时,看她的目光就如此不同了。是自己被他救下后在此养伤的时候,亦或是——更早的时候?
她撇开视线,避开了陆明宵炙热的目光。
垂眸默然片刻,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抬起头看向陆衡时,眼神已然坚定。
算账
月色溶溶,风摇竹影,四下唯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反衬得这夜愈发静了。
沈卿月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也一字一句落入陆明宵的耳中。
“陆伯父,卿月如今只是一介孤女,不敢高攀。恳请陆伯父取消婚约,我与陆大哥,往后婚嫁自由,各不相干。”
沈卿月语落,室内静得出奇。陆衡半晌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沉静又倔强的姑娘。
陆明宵则是满目呆愕,本挺直的脊背悄然弯了两分。
他以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沈卿月对他应是有点好感,至少……不该拒绝的这么果决,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可是,她偏偏拒绝的那么干脆,一张口就斩断了他所有期冀妄想,也让他骤然心碎。
他怔怔地看着沈卿月,希望沈卿月能看到他眼里的爱意和悲伤,可沈卿月却没有再给他一个眼神。他感觉心似乎更碎了,恍若碎成了一片一片,扣在桌上的指节也一点点收紧。
陆衡目带同情扫过神色痴然的陆明宵,惋惜轻叹:“可惜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声问沈卿月:“情之一事,讲个你情我愿。你既不愿意,陆伯父也不会勉强。只是,陆伯父难免为你思虑,卿月以你如今的身份,该如何在上京自处?”
沈卿月知陆衡在担忧她在侯府处境,遂轻声道:“陆伯父莫要忧心,我既已出了侯府,便从未想过要回去。”
陆衡面色一震,陆明宵的眼睛也隐隐亮起一丝微光。
沈卿月不疾不徐道:“不瞒陆伯父,我如今呆在上京,一为养病,其二便是为国宝一事。”
“国宝?”陆衡喃喃自语,眸光微动。
“正是。我要找到国宝,揭开当年真相。”
陆衡见她说的郑重,默默沉吟:“国宝一事,干系重大。这些年亦传言不断,说国宝丢失,大梁国运堪忧,先帝还因此派人捉拿散播流言之人。如今皇上已命盛璟调查此案,也屡次遇阻。卿月,你为何要执着寻找国宝?”
陆衡语气一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她,低声问道:“莫非当年雁州之战另有隐情?”
沈卿月缓缓点头:“母亲说过,找到国宝便能得知当年雁州之战真相。陆伯父,这是母亲的遗愿,我必然要替她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