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宵也终于将心中积压许久的疑问道出:“前辈,请问当年雁州城究竟是何状况?”
雁七公神情恍惚一瞬,缓缓起身。他背对着两人,声音顺着微风传来。
“当年,军中出了通敌叛国的内奸。”
沈卿月和陆明宵没有半分惊讶,一阵风吹来,残花落尽,愈显枝头绿意。
“雁州城门攻破前……”雁七公说到此处,语气微咽:“城内粮草短缺,将士们已经断粮三日。”
“雁州境况怎会至此?”陆明宵震惊不已,“为何不向朝廷请求支援?”
雁七公闻言冷笑:“盛老将军怎会不上奏朝廷?只是当年恰逢梁国大旱,冬日又瘟疫横行,国库空虚,实在无力支援。”
陆明宵沉默了。他亦曾听父亲提过当年之事,当年京城也闹起了瘟疫。瘟疫初期,陆衡便已获悉内情,果断将陆明宵早早地送到其外祖家躲避瘟疫。
陆明宵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仿佛有千斤无形的重量,在那一刻,终于压上了他的肩头。这一刻,他无言以对,亦无颜以对。
当他锦衣玉食承欢膝下时,边关的将士却在忍饥挨冻,血洒疆场。天空骤然阴沉,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他的脸颊。
沈卿月跪在墓前,垂首烧着纸钱。火光在她低垂的眸子里跳动,纸灰如蝶,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
她重重叩首,额抵冷土,斟满两杯酒,一杯泼洒碑前,一杯自己仰头饮尽,辣得眼眶发红。
陆明宵亦撩袍跪地,每一次叩首都用尽全力,额角抵着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火星溅上他的手背,灼出细小红点,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火焰,仿佛其中能映出无数面容。他们在火光中对他冷目而视,诘问他,为何他生来就坐拥荣华富贵,而他们却受尽苦难,惨死沙场?
天空飘起了雨,细雨如丝,缠缠绵绵,恰似心头解不开的愁绪。远山近黛,都化在了一片空濛的水色里。
两人任由雨丝沾湿了鬓发与衣衫,天地茫茫,似乎唯余这无尽的雨声,淅淅沥沥。
雁七公已悄无声息地离开,良久,陆明宵去牵沈卿月的手,拉她起身。
烟渡
远山被雨洗成一抹淡青的虚影,这雨下得缠缠绵绵,没个尽头,像极了心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陆明宵深知雁七公所言并不是全部真相,当年究竟是谁通敌叛国,沈璧君又是为何会被虏至大夏?当年皆传国宝交给了秦忠,为何开启国宝的钥匙最终却在沈璧君和赫真人手里?
陆明宵心中仍有许多疑问,看向沈卿月的目光也充满深思。
两人策马行到江边,勒马立于渡口,但见青山黛色起伏,江上云水蒙蒙,烟波浩渺,一叶孤舟,静泊在芦荻之侧。
舟上老者,身披一件旧蓑衣,头戴箬笠,整个人凝然不动,唯有笠檐下,几缕银白的须发随江风轻扬。
那垂钓的老者看着沈卿月和陆明宵,脑海里恍惚闪过一个极其模糊的画面。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个淡烟疏雨的渡口,曾有这样一对年轻男女,也曾这样立在江边看他垂钓。
那个年轻姑娘姿容秀丽,男子英朗非凡,如眼前这对璧人一般。
当年那对年轻夫妻将他钓的鱼全部买走,笑道要为军里兄弟改善伙食。后来他听村里人说,那位年轻男子是盛老将军的义子,与盛老将军一起驻守边关。
后来,那位年轻的后生,埋骨于这片黄土。已经过了许多年了,老者已经记不清那后生的模样,只觉得恍惚如眼前人一般。
老者当年带着妻子和子女进了雁州城避难。虽然当年盛老将军已尽力将不多的粮食匀给幼童和哺乳的妇人,可年幼的儿子还是因为奶水不足饿死了。但好在他与妻女命大,熬过了那段饥寒交迫惊惶不安的日子,又躲过了大夏军的铁骑屠杀,侥幸活了下来。
老者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的雁州城,如同人间炼狱。长街上遍布尸体,其中有不幸被大夏军屠杀的百姓,但更多的是牺牲的将士。城内血流成河,孩童坐在尸堆里哭着叫娘。而他的娘,不知被大夏军掳走了,还是躺在了这片尸山血海里。
老者当年带着妻女一路乞讨,去投奔了外地的亲戚,几年后存了些积蓄,再次回到这伤心故地,因为他还有一个孩子永远留在了此处。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老者思绪回笼,不由叹息一声,拎起鱼篓走下小舟。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将鱼篓捧给沈卿月。沈卿月微微扬了下嘴角,低头从荷包里掏钱。
老者慌忙摆手,对沈卿月道:“送你们的,不要钱。”
沈卿月仍然坚持将铜板塞到老者手里,微笑着道:“多谢老人家,我正想尝尝这江里的鱼呢,母亲说这里的鲈鱼味道十分鲜美。”
老者只得收下钱,对两人笑了笑,返回舟上继续垂钓。沈卿月拎着鱼篓,看着里面的鱼,垂眸一笑:“可巧,正好为盛璟补补身子。”
陆明宵闻言,侧首看向沈卿月,“卿月,我的身子现在也很虚弱。”
“好啦。鲈鱼留给你吃。”沈卿月笑着回他:“盛璟受过太多伤,当年……他能活下来,实在不易。”
沈卿月语气隐约带着一丝惆怅,回想起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回到两人初见的地点,她是否还会勒马回头,看向盛璟?
待两人返回客栈时,盛璟已经等的望眼欲穿。他这大半日心神不宁,无非是担心陆明宵这个狐狸精又趁机勾引沈卿月。见陆明宵回来,他马上开始使唤陆明宵:“司清,我有点口渴,去帮我倒盏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