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殿堂,此时寂静无声,百官垂首肃立,目光低垂,一缕青烟笔直上升。
萧琅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肃杀:“罪臣韩诘,通敌叛国,陷害忠良,致使两万将士枉死,雁州百姓遭戮……罪无可赦。押入天牢,三司会审,夷三族。”
韩诘闭上了眼,仰起头,任凭眼角一滴泪骤然滑落,迅速没入鬓角。
韩朔的目光瞬间涣散,宽厚的肩膀猛然塌陷下去,仿佛被抽走了脊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
萧琅转向陆明宵和盛璟,目光复杂:“大理寺少卿陆明宵,冒死陈冤,忠勇可嘉。盛昱、谢让尘及雁州阵亡将士,一律追封,厚恤家眷。”
“退朝——”
百官散去,萧琅却仍坐于御座。他缓缓打开密诏,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望着殿外,静静地坐了许久。
殿外天光正盛,一碧万顷。日头悬在飞檐斗拱之上,洒下金辉万丈。极目处,苍穹高远,几缕纤云淡扫过天际。
先帝驾崩已有一载,关于他的音容笑貌记忆早已模糊。萧琅整个少年生涯,除了先帝主动召见,几乎没有机会得见先帝。先帝在他心中,一直是严厉而冷肃的存在。
父亲一词,于萧琅格外陌生。他所感知的父爱,是恩师陆衡给予他的慈爱关怀,所以他为人处事更肖似陆衡。
如今,看着这份记载先帝污点的诏书,他的内心竟平静如斯。既然先帝错了,便由他来修正。
玉泉山庄。
廊下悬着的灯在夜风里摇曳,将廊柱的影子拉长。陆明宵疾步穿行其间,锦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簌簌地响,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他的侧脸。
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底只有前方模糊的廊庑尽头,耳边只有自己一声急过一声的心跳。
转过一个弯,月光陡然清明了些,洒下一片泠泠的白。
推开门,眼前并非豁然开朗,而是被一扇素绢屏风隔成了更幽深的景致,屏风上映着荧荧灯火。
那灯火不十分亮,光影里有道窈窕人影,正微微侧着身子,似乎是在挽发。
风月
陆明宵脚步倏地滞住,像是怕惊散一场太好的梦。先前穿过重重门廊的急切,被这屏风一隔,忽然都沉淀下来。
夜风从身后未合拢的门隙里钻进来,拂动他衣袖,也拂动了屏风上的光影。那人影便也跟着轻轻一晃,恍若水中倒影被风吹皱,添了几分惊鸿照影的怜。
陆明宵看不见她的眉眼,辨不清她的神情。可就在这模糊之中,沈卿月身上的幽香,丝丝缕缕,透过屏风,缠绕过来。
他就这样静静立在屏风这端,直到沈卿月低低唤了声:“司清?”
陆明宵微微一笑,缓步绕过屏风。
镜里映出身后屏风,一道人影在烛光下影影绰绰。
不待沈卿月回眸,温热的胸膛已贴上她的背脊,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温柔笼罩。
陆明宵的手臂环过她腰际,指尖却眷恋地探入她如云的乌发间。
“别动。”陆明宵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手指耐心地将那青丝一寸寸捋顺缠绕,复又松开,任其从指缝流泻。
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掠过沈卿月玉白的颈侧,陆明宵便用指腹轻轻勾回。
“卿月,你想要什么赏赐?陛下会尽量补偿你。”陆明宵低声道。
沈卿月想了想,垂眸一笑:“黄金白银足矣。”
陆明宵眉梢微挑,“只想要这?卿月,你难道……”
“别无他求,只要金银。”沈卿月回答得甚是坚定,像是早已做好打算。陆明宵不再多言,笑着应道:“好。”
“过几日千秋宴,我陪你入宫谢恩。陛下……想见见你。”
沈卿月略微思忖,轻轻颔首。
“那你想去宫宴么?”
“不去。”沈卿月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陆明宵眼波微动,温柔地捻着她的发丝,淡然一笑:“好。那晚有烟花盛宴,你在明月楼等我。待我赴过宫宴,与你共赏烟花。”
见沈卿月柔声应下,陆明宵目光稍作迟疑,又温声道:“卿月,当年淮之被俘,皆是因为韩诘父子陷害。那三年的俘虏生涯,他本不该有。”
手中桃木梳不慎滑落,清脆一响断作两截。沈卿月怔然,俯身欲拾,却见一只修长的手,先一步掠过她的裙边。
陆明宵半跪于地,指尖轻捻断梳,目光掠过梳齿间缠绕的一缕青丝。他起身时将断梳拢入掌心,却未立即归还,只垂眸凝视梳背上的花纹。
他恍惚忆起,接盛璟还朝时途径雁州,盛璟用他给的银两,在雁州为沈卿月亲自选了这把木梳。
“已经断了,不能用了。”
陆明宵以指腹拭去梳上尘埃,将断梳兀自收入袖中,抬眸一笑:“卿月,我明日给你买把新梳便是。”
沈卿月没有作声,轻轻坐回榻边。陆明宵的目光在她发间玉簪上停留了一瞬,那是他赠的玉簪。
月光悄然漫上窗棂,烛火透过屏风,染了一室朦胧。
陆明宵慢慢抬手,抽走沈卿月发间那支玉簪。青丝如瀑,顿时泻了他满臂。他凝眸盯着沈卿月的红唇,声音带着慵懒的低哑:“卿月,我想……”
陆明宵将沈卿月的指尖缓缓合入掌心,沈卿月晕染双颊,欲扭头,却被他锢住。
“躲什么?”他低笑,气息拂过她耳后肌肤,“你难道以为我……”
“我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么?”
“你是。”沈卿月的视线一点点下移至他腰线处,嘴角微挑:“那日在温泉,你是装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