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殿落针可闻,朝臣惊愕万分。
萧琅眸色骤冷,“当年国库空虚,先帝命将士死守雁州,亦是无奈之举,岂容你一个罪臣随意污蔑?”
韩诘哈哈大笑,笑得眼眶都红了,凄厉悲怆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英名?他让将士弃雁州城,用国宝与大夏人和谈,弃数万将士百姓不顾,这叫英名?你去看看那份密诏究竟写的什么!”
众人如五雷轰顶,皆齐齐地定住,就连萧琅,也怔了片刻。
缓过神后,萧琅疾步走到案前,从宝箱取出那份密诏。他缓缓打开诏书,匆匆浏览过后,握紧诏书,不发一言。见他神色如此,众人焉不明白。
韩诘继续发泄他心中的愤恨,似要道尽平生愤懑不公:“秦忠尚知用积蓄为雁州将士带了一车粮,让将士和百姓临死前,吃上了一顿饱饭。先帝给将士们带来了什么?让将士们弃城,不管雁州城百姓死活啊!”
“大夏人一向残暴,雁州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必遭屠城,那些百姓必死无疑哪!先帝难道不知吗?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把将士和老百姓的命当命啊!”
“你们说这样一个君主,我有必要忠于他吗?就算大夏撤军,那抗旨之罪,他会放过雁州城几个将领吗?他会放过我吗?我只是想活,我有错吗?”
韩诘愤慨的质问回响在大殿。
“所以你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朝我问罪?你们谁有我身上的伤多?我吃过的苦,你们受过吗?”
“你们没资格!只有那些死去的将士才有资格!只有盛昱和谢让尘才有资格骂我!哪怕谢让尘的妻女,都比你们有资格!你们这群养尊处优的贵人,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韩诘语落,满殿死寂。
韩诘见众人哑口无言,笑声愈加猖狂:“现在你们知道为何国宝现在才出现了吗,因为只要先帝活着,国宝就不能现世啊!因为先帝心中难安,怕人揭开这段丑事,让他政绩蒙上污点!”
“谢让尘妻子和秦忠这么多年为何隐姓埋名?因为怕被灭口啊!崔闻,先帝多年前派你去寻国宝,赫真族就消失了,诸位,你说巧不巧啊哈哈哈……”
如此一番激烈陈词,等于认罪。
“你别说了,你是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韩朔冲到韩诘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领,眼睛被汹涌的泪意模糊。
韩诘被他的目光刺痛,心中那堵坚不可摧的墙,蓦地裂开,眼底流露出深藏的疲惫。他缓缓说道:“每年,都有一人匿名给你们母子送钱,你猜是谁?这么多年,欺负你的人都一个个倒霉,你猜又是为何?你出征雁州那年,为你献策的又是何人?”
韩朔呆住了,抓着韩诘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这十九年来,每年确实都有人匿名送来钱财,保障母子俩衣食无忧。那人说韩诘对其有恩,为报恩才照顾孤儿寡母,母子俩不疑有他,便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馈赠。当年出征雁州,也确实有人送来密信献策,让他借机除掉盛璟,打压盛家。
这个人,竟然是他的父亲韩诘?
韩朔猛地偏过头,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一丝泣音,随即又死死忍住,唯有肩头无法控制地耸动。所有的愤恨委屈瞬间泄尽,接着一股更尖锐的痛楚刺穿他的心脏,让他倔强地梗住脖子。
“你以为我稀罕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吗?你让我蒙羞,让整个韩家无法抬头!你……为何要通敌叛国啊……”
韩朔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喉头哽咽。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韩诘冷冷道:“最没有资格指责我的人,便是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你。我苟活这么多年,亦是为你。没有我,你在韩家如何能锦衣玉食?指望朝廷那点抚恤金吗?指望韩家分你的那三瓜两枣?还是指望你伯父把你当亲生儿子对待?”
“你走在我用血汗尸骨为你铺的光明大道上,却反过来指责我?”
“谢让尘倒是颇有英名,他的女儿过得如何?母女俩受尽白眼,被人欺负!谢让尘但凡为他妻女留条后路,何至于此?”
“我为你挣得爵位,让你享了二十多年富贵,你说,我何处对不住你?”
众人见韩朔身形一晃,垂下了头,片刻后,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从他肺腑深处挤了出来。
“你说比你伤多的人,才有资格指责你。我,有没有资格?”
盛璟一步步朝韩诘走去,缓缓抬手,解着自己的官袍。他的脚步很重,动作很慢,当最后一件衣衫褪下时,满殿寂静。
外袍滑落,露出内里纵横交错的旧伤。精壮的身躯,新伤覆着旧伤,或深或浅,或长或短。有些已经淡白,有些仍泛着淡红。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处那道伤疤,距离心口仅有一两寸,它们沉默地述说盛璟曾经的孤军奋战。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忍直视别开了眼。陆明宵沉默地看着那错落的伤痕,萧琅的目光则充满敬重痛惜。
盛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让韩诘看见他背后的景象。那里同样伤痕累累,甚至更多。
他没有回头,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低哑地问:“够了吗?”
韩诘胸膛起伏,一个字也说不出。所有的语言,在那满身伤痕的映照下,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盛璟将衣袍又一件件慢慢穿好,头也不回地说道:“谢将军之女曾说过,我的祖父和她的父亲死守雁州,不止忠君爱国,更是为了世间少一些像她母亲这样的悲苦女子,少一些像她这样的遗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