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待他作何反应,崔盈惊呼一声“夫君”,飞快地冲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拿帕子为他擦拭血迹。
她满脸焦灼,自责不已:“夫君,是不是方才那药有问题?怎会突然流鼻血,用不用请府医?”
盛璟握住了她的手,淡然一笑:“无妨,兴许最近太累,有点上火。”
崔盈懊悔地垂下了头:“对不住,夫君,我不应该给你乱吃药。”
“无须自责。我知你是为我好。”盛璟揽住她的肩,柔声安抚。
崔盈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嗓音微微发颤:“夫君,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给你乱吃药了。”
盛璟轻轻拍了下崔盈的背,窗外疏落的光线落入他眼底,并未带来暖意,反将他所有情绪都敛入晦暗的眸底。
雨是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后来便渐渐密了,将整个山庄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烟水气里。
沈卿月原在陆明宵书房里写字,写至半途,墨却凝涩,总也洇不开那预想中的风致。
她搁了笔,抬眼望向窗外。雨打石阶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她觉得,陆明宵今日应该不会来了。
沈卿月推开圈椅,起身往外走去,候在门边的侍女忙捧了伞跟上。沈卿月自己接过那把淡青色油纸伞,踏进了廊下。
雨丝被风挟着,斜斜地扑到脸上。山庄的九曲回廊,连着各处的院落,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她绕过一片太湖石叠的假山,前面是一段更幽深的复廊,临着小小的莲池。
沈卿月听见了铜铃声。挂在复廊转角飞檐下的那枚旧铜铃,铃身生了墨绿的锈,声音也不甚清脆,在急一阵缓一阵的雨声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无端便有些凄清。
几乎是同时,她也看见了复廊那头的人影。沈卿月的脚步,倏地定在原地。
盛璟朝她走来,与她隔着一尺的距离站定。
盛璟抬起了手,似乎犹豫了下,才伸向沈卿月的发鬓。沈卿月站着没动,盛璟的指尖,最终只是拂过她鬓边一缕被雨濡湿的发。
沈卿月微微侧头,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雨声嘈杂,铜铃断续。盛璟将手里那方锦盒打开,月白色的衣裙泛着柔和明亮的光泽,好似倾泻至人间的月光。
“卿月,千秋宴那日,咱们共赏烟花可好?因为司清我们已经错过上元节,我只想千秋宴那晚与你共度。”
沈卿月低眉怔怔片刻,默默接过锦盒。
“卿月,你同意了?”盛璟的语气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眉梢眼角皆染上笑意。
沈卿月抬眸,目光落在他的心口处,柔声问道:“伤口还疼么?”
盛璟立刻摇头:“卿月,已经不疼了。”
沈卿月缓缓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盛璟的伤口上方,心疼、歉疚与爱怜皆交织在眼底。纵使宝音假扮她,可盛璟真真切切是为救她受伤。
这个念头如针般刺入她心扉,尽数化作眼中难以掩饰的酸涩痛楚。
一只粗糙的手握住她的柔荑,沈卿月看着盛璟指间的粗茧,心愈加抽痛。这样一双手,本该执笔提枪,却在大夏做尽低贱之事。
见她神色悲戚,盛璟心口亦是一紧,忙安慰她:“卿月,我真的不疼了。我命硬的很,总会大难不死。”
两人无声相顾,目光似有千言无语,却说不出口,唯有执手相握。
雨似乎更疾了些,那声音几乎要盖过铜铃。但陆明宵立在这头廊柱的阴影里,却觉得那铃声一下下,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又沉又闷。
不是已经应下自己的邀约,为何又答应与盛璟共度良宵?陆明宵此时倒有点好奇,沈卿月那晚难道还能变出个分身来,亦或是打算三人同行?
若真是三人行……他也只能认了,总不能让盛璟捡了便宜。
沈卿月还立在原地,面朝盛璟离开的方向,静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似乎是要往这边来。
陆明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深藏进廊柱与假山投下的交错暗影里。
月慢
陆明宵看着沈卿月一步一步走近,衣裙拂过廊下微湿的地面。那张清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睫低垂着,掩住了眸子里的光。
沈卿月经过他藏身的廊柱,并没有停留,也没有侧目,径直走了过去,拐向了通往他们院落的方向。
陆明宵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握伞的手被木质的伞柄硌得生疼。高松走过来,低声唤了句“大人”,他才恍然惊觉。
“大人,回房罢,你不是还要给沈姑娘送梳子么?”
陆明宵低应一声,高松见他神色落寞。作为属下,自然要宽解主子,便安慰道:“大人,沈姑娘对盛大人只是旧情难了。属下瞧着,沈姑娘与你在一块时,脸上笑容更多。”
“那是因为我好笑。”陆明宵面无表情道。
高松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只能默默闭上了嘴。怎么办?他竟然也觉得自家大人好笑!
陆明宵胸口剧烈起伏,每次盛璟出现,他都必须像个影子一样隐退,这种感觉让他甚是憋屈。
回房的路上,雨势未歇。陆明宵走得极快,那绯红官袍掠过廊角,带起细微的风声。
他今日似乎格外沉默,自回房后,便一直坐在窗边看书,可那书页,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着,显得有些孤峭。
室内只点了一盏烛台,放在黄花梨木书案上,光线昏黄而暖融,将陆明宵低垂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