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墨迹干透,崔闻将奏本合上,轻轻一推,滑到案几中央。
他疲倦地阖上眼皮,烛火将他脸颊照亮,鬓边几缕银白在灯焰旁闪着微光。
陆府。
陆明宵换好常服,便急匆匆地往外去,连陆衡的呼唤都充耳不闻。
待陆衡揪住他的衣领,陆明宵才不得不回头,面上虽带着笑,动作却是迫不及待。他一边挣脱陆衡,一边笑道:“父亲大人,有何指教?”
“急吼吼的,作甚去?”
陆明宵挺直了背,正正神色:“自然是要紧事,关乎家风传承与子孙后代。”
陆衡立刻从他废话提取到关键信息:“去见卿月?”
“嗯。”陆明宵点下头,拔脚正欲开溜,又被陆衡扯了回来。
“你就这样空着手去?”陆衡皱起了眉:“你这般小气,怎能讨到娘子?”
陆明宵眼珠一转,垂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父亲,儿子俸禄微薄,实在比不上淮之御赐丰厚,出手大方。”
“你堂堂枢密使之子,银钱还短着你了?”陆衡见他竟落下风,气不打一处来:“你手头紧可以来找为父哪,为父岂会袖手旁观?”
“给!”陆衡将一串钥匙豪气地掷给了他,“这是私库钥匙,里面的珠宝首饰,尽管挑去!”
“多谢父亲资助!”陆明宵深深地作了一揖,头低下的瞬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赶紧揣好钥匙,转身便朝库房疾步而去。
身后传来陆衡的谆谆告诫:“万万不可认输,莫丢为父的脸哪!”
“是,儿子谨遵教诲!”
陆明宵一头扎进库房翻箱倒柜,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暗暗感慨自己老父为人低调,财不外露。
他左挑挑右选选,最终选了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虽然镯子样式略微俗气,但是沈卿月喜欢金银,陆明宵想着沈卿月见到这镯子,定然欢喜。
陆明宵将镯子用锦帕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急不可耐地出了府。他已经苦熬三日,料想沈卿月三日不见他,必定如隔三秋,只恨不得立刻飞到山庄。
无怨
马车停在山庄门前,陆明宵撩袍跳下马车,直奔棠梨苑。
待至檐下,便见侍女垂首相迎,朝他行礼。陆明宵踏入房内,环顾一圈,不见沈卿月人影,甚至连高松也不在,不禁面露疑惑:“沈姑娘和高侍卫呢?”
“回大人,高侍卫带着沈姑娘去长乐街了。”
“长乐街?”
“是,这几日高侍卫每日都带沈姑娘出去玩耍。”
陆明宵眉心猛的一跳,高松这厮意欲何为?自己让他好好守着沈卿月,他竟然带着沈卿月日日花天酒地?
陆明宵最是了解高松,高松此人,一得闲暇便四处吃喝玩乐,上京城犄角旮旯他皆了如指掌。哪位大人在哪条街藏有外室,哪个巷子深藏有好酒,甚至哪个小吃摊口味最是地道,他都信手拈来。
这样一个爱玩的人,陆明宵可以想象出他缺席的这三日,高松是如何带着沈卿月度过。
所以自己这几日的忍耐和孤独算什么?
陆明宵恨不得立刻把高松狠狠收拾一顿,怎么会有这样不着调的属下?
直到坐上马车,陆明宵依旧在心里一遍遍骂着高松。
马车停在长乐街口,陆明宵在人潮里穿行,四处搜寻两人身影。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上元节那晚盛璟的心境,盛璟当日心境只怕还要比他悲惨数倍。毕竟高松这厮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对沈卿月动什么心思。
此时华灯初上,路边各种小吃摊子冒着热气,各种吃食香味也顺着夜风飘了过来。陆明宵本就未来得及用晚饭,不由自主也被这热闹场景勾起了食欲。毫无疑问,高松定是带沈卿月来这胡吃海喝。
陆明宵的目光在路边食客身上不住地逡巡,最后总算在一个不起眼的面摊上,发现了两人身影。两人背对着他,正吃得津津有味,相谈甚欢。
陆明宵故意没有作声,悄悄走至两人身后,偷听他们在聊什么。
只听高松温声问沈卿月:“沈姑娘,这面味道如何?”
沈卿月答:“好吃。”
“我没骗你罢。我吃遍全上京,给你推荐的吃食自然错不了!”
沈卿月嗯了一声,侧首看向高松,但见高松在灯火照耀下,浓眉俊眼,鼻梁端正,颇有几分姿色,便夸赞道:“高侍卫长得倒也俊俏。”
高松正大口吃面,听闻此言,连嗦面的动作瞬间都慢了下来。他垂下眼睫,将吃相默默调整一番尽显文雅,并露出羞涩的笑。
“哪有,还是我家大人俊俏。”
陆明宵瞥见高松的耳根,正以诡异的速度泛起红色,只觉眼前一黑。这厮一被姑娘夸就飘飘然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陆明宵抬起手,朝着高松的头用力一拍。
高松痛呼一声,捂着脑袋回头去看,正欲张口骂人,对上陆明宵那张冰冷的脸,声音顿时吓得都变了调:“大人?”
沈卿月也讶然回眸,见陆明宵神色冷肃,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厉面目,心里不由得犯嘀咕,谁惹他了?
她埋下头,继续吃面。高松可不敢吃了,忙让出沈卿月身侧的位置,热情又殷勤地招呼陆明宵:“大人,可用过晚饭,要不要也来碗面?”
陆明宵也不吭声,只撩袍坐到了长凳上。高松面露喜色,忙对擀面的妇人喊道:“老板,再来一碗面!”
高松捧着方才吃剩的半碗面,坐到了另外一张桌边,继续大快朵颐。
等面的间隙,陆明宵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沈卿月,也不说话。沈卿月被他看得浑身发麻,只能强装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