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张熹。”萧琅的目光转向另一侧,那个已面如死灰的谏议大夫,“念你多年勤谨,此次,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张熹哆嗦着埋头谢恩。
“退朝。”
萧琅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转身,踏着御阶,一步一步走向御座之后的阴影里。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朝臣,面面相觑,满头冷汗。崔闻望着萧琅离去的背影,沉眸不语。
萧琅屏退了所有随从,只由两名心腹太监远远跟着,穿行在重重宫阙之间,不知不觉走到了昭阳殿。
他没有进殿,而是在殿门外廊下站住了。
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悠悠风起,萧琅忽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又一步步往回走去。
“回御书房。”萧琅的声音透着疲惫,还有淡淡的冷意:“传盛璟。”
午后的日头是澄金的,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漏到青石板上。水巷是静的,唯有乌篷船咿呀的橹声,不紧不慢,像是把时间也摇得慵懒绵长了。
转出巷口,市声便像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微风中飘来刚出笼的糕饼甜香,还有岸边人家炝锅的油烟气。
货郎的担子歇在柳荫里,拨浪鼓“咚咚”两声,便围上来举着铜钱的孩童,眼巴巴望着担子上琳琅满目的吃食。
年轻的货郎逗着孩童,眼睛却巴巴地望进旁边一处小院。一位穿碧绿夏衫的姑娘正蹲在桂花树下浣衣,木杵起落,溅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痴痴地望着,就连被踩了一脚也浑然不觉。
“看什么看,每次来了就杵我家门前,当自己是门神哪!”
看秦忠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货郎眼力活,眉眼一弯,忙笑嘻嘻地起身,要去接他背上的麻袋。
“秦伯,快,让我来!您年纪大了,可要千万当心身子呀!”
秦忠一听这话,没好气地道:“谁年纪大了?我肩能抗,手能提,比你劲还大!”
“可不是么!你看你挑的胆子,有秦伯身上这袋粮食重么?”
一个眉宇轩昂的年轻男子大步走来,人还未至秦忠身前,手已经伸了出去,作势去接秦忠背上的麻袋。两个男子各自扯住麻袋一角,瞪着对方,互不相让。
此时,一个身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走到两人面前。那姑娘只伸手往他们小臂上轻轻一拍,两人登时手臂发麻,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
眉宇轩昂的男子见筠娘双手叉腰,立刻站姿如松。他极规矩地将手垂在身子两侧,含笑问好:“筠姑娘。”
不见
这个眉宇轩昂的男子叫宋岭,父母多年前因瘟疫病逝,如今孤身一人住在隔壁,是武安镖局的一名镖师。自从沈卿月三人搬进这里,他但凡一沾家,必然跑到这里献殷勤。
秦忠闲不住,恰好有一手做麻饼的手艺,便每日做些麻饼,自个挑着麻饼上街售卖。他做的麻饼又香又酥,竟然很快在这城里打出了名声,人称“秦公麻饼”。
街坊四邻很快皆知这秦公有两个俊俏孙女,周围的年轻小伙,便格外喜欢从他们家门前路过。来的最勤的便属宋岭,总爱围着筠娘打转。
还有一位在私塾教书的李秀才,时不时捧着书来找沈卿月,与沈卿月讨论诗词歌赋。至于那货郎,一来这条巷子便杵在他们家门口。
眼下秦忠见两人又来“打秋风”,自然对他们没好脸色,也不搭理他们。沈卿月头也不抬地继续洗着衣裳,筠娘则拎起木桶走到水井旁打水。
“筠姑娘,你快去歇着,我来打水。”宋岭面上堆着笑,将手里的几包东西塞给筠娘,不容分说地从筠娘手中夺过木桶,便往水井里丢去。
“给你讲清楚,我才不需要你为我干活,我自己就能做。你非要抢着干,回头可别怪我不付工钱!”
见筠娘说话有板有眼,宋岭点了下头,郑重其事地保证:“筠姑娘,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向你讨工钱!我只是力气多没处使,想活动下筋骨!”
“去,把水缸接满。”筠娘说着躺到了桂花树下的摇椅上,吃着宋岭拿来的蜜饯,悠哉悠哉地晃着摇椅,像个监工一样盯着宋岭干活,偶尔还指点两句:“下盘还是不够稳,有空多练练扎马步。”
“筠姑娘指点的是,我以后每晚都练半个时辰!”
筠娘满意地眯了下眼,又问:“你这次走镖去雁州,有没有见过什么稀奇事?讲给我听听。”
宋岭将最后一桶水倒进屋内水缸,见水缸已满,便放下木桶,笑着迈出屋门。
“自然有稀奇事。”宋岭走到筠娘面前,看到她嘴里正含着蜜饯,不由得微微一笑:“你们从雁州来,想着你们应该喜欢家乡味道,便带了一点蜜饯。”
“嗯,算你有心,一会我让爷爷给你装几个麻饼回家吃。”
宋岭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这家人属实客气。每次送来什么东西,这家人必要回礼。
他只能笑了笑:“听说雁州城外的落鹰谷,数月前来了一个瞳骨族,窝在赫真人曾经居住的山谷里。”
筠娘闻言,抬眸看向宋岭,神色一顿,摇椅也越晃越慢。
宋岭见她颇有兴趣,遂继续说了下去:“但那瞳骨族人却与赫真族人不同,性情极其古怪狠戾。有去谷中打猎的汉人,竟被他们射伤。他们威胁汉人,说落鹰谷是他们族人的地盘,汉人从此不许踏足。”
沈卿月洗衣的手也慢慢停住,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官府不管管么?”筠娘面无表情地问。
听到官府二字,宋岭顿时义愤填膺:“那雁州知府本就是个不作为的,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会发公告让老百姓以后莫要去落鹰谷,以免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