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璟默然,没有出声。
“你当初说你下身受伤,暂时不能行房,以一年为期,若治不好便与我和离,也是假的罢?”
盛璟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崔盈预料之外的复杂神色,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未及掩饰的痛楚。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是我……对不住你。”
崔盈手下研墨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墨香渐渐弥漫开来,崔盈终于搁下墨锭,轻轻舒一口气。
“写罢。我崔家的女儿,绝不是厚颜无耻之辈。写下这和离书,我崔盈荣辱生死,从此与君无关。”
“盈盈。”盛璟上前一步,“我知你无辜,陛下已答应我,崔家之事绝不会牵连你。”他艰难道:“待和离后,我会补偿你,你的嫁妆也不会充公。陛下网开一面,允崔大人罢官归乡,你尽可以随崔大人归乡,再寻良人……”
“那我的嫂嫂侄儿……”
盛璟抿了抿唇,“流放北地,子孙禁锢。”
“好。我知道了。”崔盈终于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烛光,却静如深潭,无悲无喜,“如果不是嫁你,我大约也要受流放之苦。你能护我周全,已经仁至义尽。”
崔盈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嘴角带上了一丝极淡笑意:“写罢。写了和离书,你便能找沈姑娘了。”
崔盈心湖里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自己动手,从青玉笔山上取下一支兼毫小楷,铺开的宣纸洁白如雪。
她将研好的墨推了推,把笔在指尖调转,笔杆那头递向他,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决绝。
盛璟盯着那支笔,良久,他接过笔。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的上方,墨滴将落未落,一如他此刻的心。
崔盈不再看他,转而欣赏自己指尖,那里曾经因欢喜而为他抚过琴。如今,拿起笔时,内心已无一丝悸动。
终于,笔尖落下。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又仿佛重若千钧。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愿夫人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写到最后“各生欢喜”四字,笔锋已有潦草之态。
崔盈静静看着他写完,待他搁笔,才走上前。她拿起那张和离书,垂眸细看,低声道:“我今晚便歇在此处,就不打扰你了。”
盛璟欲言又止,最终一言不发转过身去,袍角掠过桌腿,稳稳地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背影即将融入夜色的前一瞬。
“盛璟。”
崔盈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盛璟的脚步应声顿住,停在门槛内一步之遥的地方,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
崔盈喉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保重”二字。
盛璟静了一息。
“你也是。”
声音从门口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话音未落,盛璟已重新举步,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身影一晃,便彻底没入了门外夜色,再也看不见。
书房似乎一下子更静了。崔盈独自坐在案前,目光依旧落在桌上那份和离书上。
更漏声声,连绵的秋雨打在御书房的明黄琉璃瓦上,将殿内那点稀薄的暖意都浸得潮湿。
萧琅坐在巨大的紫檀木龙案后,面前堆叠的奏章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伸手,指腹缓缓抚过一份奏折的边缘,那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满是忧国忧民。
而手边的供状与罪证上,截然不同的名字,串联起触目惊心的银钱数目,指向江南膏腴之地,江河溃口之处,还有崔闻最倚重的几个门生。其中,尤以他的长子为甚。赈银、军饷、盐课……一条条,一款款,沾着血,沾着泥,沾着百姓的怨气。
工于谋国是真,拙于谋身亦是真。
殿门无声开启,带进一缕湿冷的风,烛火猛地一颤。一名太监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趋近御案,低声道:“陛下,崔大人到了。”
脚步声停在御阶之下,沉稳从容,紫袍玉带,即便在这样的深夜,官服依旧一丝不苟。
他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目光平静无波,依礼躬身:“老臣崔闻,参见陛下。”
“免了。”萧琅目光落在阶下那张熟悉的脸,眼前人鬓边添了几缕霜白,眼角刻下几道深刻的纹路。就是这张脸,在太和殿上,将他扶上这万人之上的宝座。
“崔相。”萧琅开口,这个称呼让他心头发涩,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平淡地道:“朕请你见一个人。”
“传曹玲,进殿。”
崔闻听到这个名字并无任何反应,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下。
待那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被带入大殿,殿门再次合拢。
崔闻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女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殿内只闻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崔相可认识此人?”
崔闻忽然笑了笑,笑容带着一丝疲惫与讥诮:“陛下学会用铁证说话了。”他顿了顿,“陛下深夜召老臣来,不只是让老臣看这些铁证罢?”
萧琅的指尖按在奏折上面,一股凉意直透心底。他缓缓将奏折往前一推,奏折滑过案面,停在龙案边缘,正对着崔闻。
“曹玲,说。”
曹玲跪伏在地,抖若筛糠,说出的话也颤颤巍巍:“是容妃娘娘威逼利诱奴婢,命奴婢在皇后生病时,往汤药中加入一味剧毒的药。此药银针验不出来,故而能伪造人病死的假象。奴婢下毒时不慎撒出一点,没能害死……皇后娘娘。后来皇上盘查,奴婢怕连累家人,又怕容妃娘娘问责,本欲服毒自尽,却被谭御医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