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月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雪花落在盛璟的眼睫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见沈卿月看他,那双眼睛瞬间浮起明澈的柔光。
“盛璟。”沈卿月声音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即散,“我有话要对你说。”
河畔很静,唯有岸边人家门口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摇曳,照着沈卿月悲伤的面庞。
盛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盛璟,你可知……为何你在大夏做了三年俘虏?”
盛璟眼神微凝,“使臣误信谣言,告知先帝我已归降大夏为其练兵,致我无法还朝。”
“不是。”沈卿月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是因为我。”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簌簌落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屏障。
沈卿月看见盛璟的眉头缓缓蹙起,那双眼睛露出疑虑与惊愕。她该觉得轻松,这数月来的隐瞒与愧疚快要将她压垮,此刻终于能卸下重担。可为何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卿月,你在说什么?”盛璟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沈卿月的心摇摇欲坠。
沈卿月看着他的眼睛,颤声说道:“我说,你三年的俘虏生涯皆是因我。”
“不可能。”盛璟语气斩钉截铁:“卿月,我知你心怀愧疚……”
“盛璟。”沈卿月打断了他:“还记得你初来西京的那日么?我恰好也在城门外。”
盛璟回想那日情形,只记得那个黄昏残阳如血,西京城的风沙很大,似乎迷了他的眼睛。
当时城外站着许多大夏人,围观他这个异族俘虏。他没有看那些人,只隐约记得一个红衣女子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极其引人注目。那个女子眉目宛若汉人……盛璟目光倏地凝滞,又惊又喜地看向沈卿月。
“卿月,那个姑娘竟是你?”
“是我。”
雪地上,沈卿月的影子在微微颤抖。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个美丽的黄昏,沈卿月见到了母亲口中铮铮不屈的汉人将军。他是那般俊朗,那般孤傲,纵然戴着镣铐坐着囚车,却难掩一身傲骨英姿。
她听到周围的人在议论盛璟,说他骁勇善战,英勇无畏,以五千步兵杀了两万骑兵。说他被俘时遍体鳞伤,就剩一口气了,却宁死不降。沈卿月听在耳里,看向盛璟的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敬佩。
那晚拓跋赫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嚣张,依旧清晰无比,回荡在耳:“贺兰玥,当年是我派人对梁国使臣放出盛璟为大夏练兵的谣言。”
“因为我受不了你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你还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所以我要让他在大夏做低贱的俘虏,让你见识他落魄卑微的样子,看你还会不会崇拜他!”
“你说,盛璟若知他因为你才做了三年俘虏,会不会恨你入骨?”
人间有白头
盛璟忽然伸手握住沈卿月的手腕,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可沈卿月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巨浪。
“卿月,拓拔赫是不是骗你?他故意离间我们,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
沈卿月终于抬起眼,泪水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
“对不起。”她哑声道,除了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她不知还能说什么。
雪落在她脸上,与泪水混在一处。拓跋赫一向骄纵自负,当时在那样的惊险瞬间,又是那样不加掩饰的神态语气。自他口中道出的这个秘密,沈卿月自然毫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所以返京途中,你待我态度转好,皆因愧疚?”盛璟问,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沈卿月心如刀绞。
“是。”她听见自己说,“皆是因我心中有愧。”
这是她今夜说的第一个谎。
盛璟沉默了许久。风雪愈急,他的肩头已覆上一层薄白,面容仿佛憔悴许多。
“卿月,你今日坦白,是觉得良心不安,要求个心安理得?”他又问。
沈卿月摇头,泪水更急,“不。我只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见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为何?”盛璟终于失去了一贯的从容,向前逼近一步,“因为愧疚?因为无法面对我?”
“是,正因亏欠,才不能再与你相见。”沈卿月退后,鞋子陷入更深的积雪,“盛璟,我每次见你,就想起自己手上沾着你家人的血。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在大夏受那三年屈辱。如果不是我,你的父兄也不会惨死,你的母妹也不必受苦。是我,是我害了你,害了你一家。你母妹厌恶我是情理之中,我确实是你盛家的罪人!”
沈卿月泪如雨下,压抑了数月的悲伤与愧疚决堤般倾泻。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她快要被这种极致的悲恸吞没时,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沈卿月身子一僵,却被更温柔而坚定地环住。盛璟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掌心一下下抚过她起伏的背脊,力道沉稳。
沈卿月将泪湿的脸,深深埋进盛璟的胸膛。她紧紧抓着盛璟胸前的衣襟,哭到声嘶力竭。
盛璟忽然轻声一笑,那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卿月,如果你是罪人,亲手作恶的拓跋赫是什么?偏信谣言的使臣又是什么?还有不问青红皂白问罪盛家的先帝,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他们又是什么?”
沈卿月微微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一双深深凝望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