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璟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泪水。他犹记得沈卿月上一次流泪,还是沈璧君去世时,当时盛璟也是这样抱着她。此刻沈卿月颤抖的肩颈,隐忍的呜咽,像刀割在他心上。
“卿月。”盛璟开口,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莫要自责愧疚,这不是你的错。”
沈卿月抽噎渐止,眼底却依旧泪光盈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纵然不是我亲手作恶,可你在大夏受的每一分苦皆是因我,你们盛家所受之辱,皆有我的一份。你让我如何再面对你,而你又如何心安理得地娶我进府?”
“自从我得知此事,这数月来我总是想,如果能再回到我们初见那日,我绝不会停留,那样便不会将你将盛家推进深渊。”
“那我们便不会有如此深的纠葛。”盛璟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伸手抚上沈卿月的脸颊,柔声说道:“卿月,不要难过。这是天意,天意注定让我们相遇在那时。我愿意接受天意安排,我……从不怨你。”
盛璟话语未落,沈卿月的泪又夺眶而出,“你不怪我,你的父兄,你的母妹呢,他们难道就不怪我?”
盛璟默然不语,只是将她再度按入怀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卿月,既然都已经过去了,从此无需再提。咱们往前看,好不好?母亲和瑶儿她们不会再为难你。如今无人再阻拦我们,你随我回京,咱们忘记以前所有难过的事,白头偕老,不好么?”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将他们困在这方寸之间,又仿佛要将他们永远隔开。
沈卿月终于止住哭泣。她抹去脸上的泪痕,从盛璟怀里挣脱,指着自己心口,看着盛璟一字一句道:“过不去,它永远在这里。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我无法过去这道坎。面对你们一家时,我将永远抬不起头。”
盛璟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拢入掌心,定定地看着她,问出那句一直不敢问出的话:“卿月,你现在是否对我还有情意?”
雪片斜刺里扑来,落在沈卿月羽睫,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痕。她想起他们度过的那三年,他们曾见过彼此最狼狈落魄的模样,亦曾给予彼此最温柔悲悯的陪伴。
他们的羁绊太深,以至于将对方从自己人生中彻底抽离时,心似乎也缺失了一块。尤其是当沈卿月知道盛璟在大夏经历的三年风霜,皆是因为自己,心中那一缕残留的羁绊,反而更加深缠难以斩断。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对你始终怀有旧情。”
沈卿月的声音清晰地传入盛璟耳中,盛璟听到这句话,嘴角抿出一丝淡淡的笑:“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卿月,你以后……开心便好。”
“咱们回家罢。”盛璟抬手为沈卿月拢了拢斗篷,将心底所有悲伤失落尽数收起,努力平复好情绪,朝那处亮着灯火的小院走去。
今日,且当那是他们的家,让他再做一夜美梦。
“卿月,明日你带我在江都游玩一日,好不好?我还是头一次来江都。”盛璟望着漫天飞雪,提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好。”沈卿月应道。
回到小院时,秦忠已经歇下。筠娘正准备为盛璟收拾客房,沈卿月叫住了她。
“筠娘,不必收拾,让他歇在我房里便是。”
筠娘惊讶地眨了眨眼,含笑应下,转身溜回自己卧房。盛璟心中亦是一惊,茫然又惊喜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
沈卿月拎起筠娘放在门口的热水壶,为盛璟倒水,供他洗漱,又找来一双秦忠新制的靴子,见大小倒也合适,便让盛璟换上了。
踏进沈卿月的卧房,但见屋内一灯如豆,唯有一张床铺。沈卿月关上门,对盛璟淡淡一笑:“我这屋暖和些,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不必介怀,一块睡罢。”
说罢,她自己先解衣上了床。盛璟待她钻进被里躺好,才慢慢挪到了床边,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袍,躺在沈卿月的身侧。
两人之间不过一掌距离,各自拥被而眠。棉被下衣料摩挲声都清晰可闻,却谁也没有先动。内心隔着的千山万水,此刻缩成这段咫尺的沉默。
沈卿月悄悄侧目,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在盛璟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白日里凛冽的眉峰此刻似乎舒展了许多。
脚踝忽然触到一片温热,原是盛璟将脚伸了过来,暖着她冰凉的足尖,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卿月慢慢转过身,第一次主动将额头抵在他肩侧。
盛璟心尖微颤,忽然收臂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近乎鲁莽。吻落在她唇角时,却化作温柔的碾转。
那些无法言说的日夜,提心吊胆的牵挂,绝望中攥着回忆取暖的时刻,尽在这个吻里融化。
当沈卿月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盛璟的吻骤然加深,带着强硬的力度,却又在齿关叩开时,化作无尽的缠绵。
衣衫渐乱,青丝铺了满枕。他在她锁骨间流连,指尖不慎勾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玉佩触手生温,盛璟轻轻摩挲着玉佩,吻上沈卿月的额头,喘息着问:“卿月,你喜欢司清吗?”
沈卿月眼睫微颤,没有回答。
“你对他是否有情?”盛璟捏紧玉佩,继续追问。
沈卿月环住他脖颈的手微微一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盛璟缓缓将玉佩放回她的颈间,替她拢好衣衫,默默地躺回她的身侧。
“睡罢。”他低声道,伸臂揽住了她。
两人裹着同一床棉被,盛璟的手轻抚着沈卿月的背,不再出声,只是眼角却悄悄滑出一滴泪。他紧紧咬住颤抖的唇,不想让沈卿月察觉他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