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二年,六月十五。
晨光穿透北地初夏尚带凉意的薄雾,将远处那座雄城的轮廓,一点点勾勒清晰。
承天京。
曾经的云煌天启城。
此刻,它静静地匍匐在广袤平原的尽头,灰黑色的城墙如同巨龙盘卧,墙头旌旗在风中舒展,隐约可见崭新的玄底金凤纹样。
宽阔的护城河在朝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座巨大的吊桥早已放下,桥头黑压压列着迎接的仪仗。
南郊三十里,接官亭。
这座平日仅供官员往来暂歇的普通驿亭,今日已被装饰一新。
亭柱裹上明黄绸缎,亭檐垂下长长的喜庆宫灯,亭外空地平整如镜,洒扫得不染微尘。
亭前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
自亭子向南延伸,直至视线尽头,黑压压全是攒动的人头与期盼的面孔。
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二十万京畿百姓自汇聚于此,只为亲睹帝凰陛下迁都入京的盛况。
许多人天未亮便已动身,扶老携幼,带着干粮清水,占据一个稍好的位置。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手中挥舞着廉价的、用改良纸张和竹篾糊成的彩色凤旗,小脸因兴奋而通红。
妇人臂弯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家中最好的食物——新收的、煮得香甜的玉米棒子,或是烤得外焦里嫩的土豆,用干净布巾仔细盖好,准备在御驾经过时投献,沾沾福气。
更远处的官道旁,商贾们自搭起连绵的彩棚。
棚下摆开长桌,桌上堆满烤成金黄、散着麦香与糖香的“迁都饼”,任由路人取食。
茶摊的布幡在晨风中招展,上面用醒目的朱笔写着“贺新都,茶水半价”。
粥棚热气腾腾,施粥的伙计手脚麻利,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这一切井然有序的热情背后,自然少不了民生总署与风闻司暗中的引导与支持。
范蠡深谙“民心如水”之道,早在月前,便通过商会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向京畿商户提供了大量糖、油、面粉,并暗示“迁都大喜,与民同乐”。
商户心领神会,才有了这看似自、实则处处透着朝廷影子的“民心工程”。
辰时初刻。
远方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先是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闷响传来。
紧接着,一片雪白的浪潮,出现在官道尽头,向着接官亭方向,匀涌来。
那是三千白袍轻骑的前导部队。
骑士皆身着银亮轻甲,外罩雪白披风,鞍边悬挂着特制的骑兵弩与修长的马刀。
他们没有纵马疾驰,而是控制着战马,以整齐划一的小步前进。
三千匹战马,六千只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出低沉而震撼的“隆隆”声,仿佛战鼓擂响。
雪白披风在初夏的晨风中齐齐向后猎猎飞扬,在朝阳下泛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如同移动的冰川。
队列严整,沉默无声。
唯有盔缨与甲叶随着马步轻轻颤动,出细微的、金属特有的摩擦声。
那股百战精锐特有的、无需言语便能感知到的肃杀与威严,如同无形的浪潮,先于人马本身,扑面而来。
道旁原本喧闹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许多青壮男子眼中露出震撼与向往。
老人们则捻着胡须,低声赞叹:“好兵,好兵啊……”
白袍轻骑分列官道两侧,在前方清出通道,随即勒马肃立,如同两道笔直的雪线,为后续队伍标定界限。
紧接着出现的,是令大地都为之震颤的黑色洪流。
八百重甲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