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城的夜色,比承天京更显沉郁。
许是北地风沙大,许是这大渊王朝的都城本就偏爱深色,连月光洒在连绵起伏的屋瓦上,都仿佛被吸去了几分清辉,只剩下一片晦暗的轮廓。
城东,五皇子赫连锋的府邸占地颇广,门楼高耸,石狮狰狞,即便在夜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属于天潢贵胄的煊赫与森严。
只是这煊赫之下,自然也有阳光照不透的角落。
比如后宅最偏僻处,那几间低矮潮湿、堆放柴薪杂物的仓房。
风带着初春夜晚的寒意,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钻进最靠边的那间柴房。
苏晚晴蜷缩在角落一堆带着霉味的干草上,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无法抵御地面的冰凉与空气中的湿冷。
她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但更冷的,是心里那一片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与荒谬。
穿越。
这个在原来世界只存在于小说和影视剧里的词汇,如今成了她切肤的噩梦。
一个月了。
来到这个陌生、残酷、完全遵循另一套丛林法则的古代世界,已经整整一个月。
她记得自己最后的意识,是实验室里那场意外的爆炸,刺眼的白光,撕裂般的疼痛。
再醒来,就成了这个同样名叫苏晚晴、年方十九、父罪没籍、被送入皇子府为粗使丫鬟的可怜女子。
最初的浑噩与不敢置信过去后,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开始观察、学习、适应。
然而,两个世界巨大的鸿沟,几乎在每一步都让她摔得头破血流。
她试图讲道理,用逻辑沟通,换来的是管事嬷嬷看疯子般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藤条。
她看不惯伤口只用草木灰胡乱一捂,凭记忆说出清洁、消毒的概念,却被斥为“妖言惑众”,险些被当成巫女处置。
她现厨房采买记录混乱,随口用简单的数学原理提出优化建议,却被掌勺大师傅视为挑衅权威,暗中记恨。
“人权”、“平等”、“科学”、“经济”……这些深植于她思维底层的概念,在这里不仅是空中楼阁,更是足以致命的毒药。
她就像一头闯入精密蜂巢的笨拙熊,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尝试,都会引来整个系统的排斥与反击。
她不懂这里的尊卑贵贱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条。
不懂女子的贞静顺从比任何才智都更重要。
不懂下人的本分就是低头做事,闭口不言,将主子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她的“不同”,她的“新奇”,在这个森严的体系里,是如此扎眼,如此……碍事。
终于,灾祸降临。
那个管着后厨采买的刘管事,油腻的目光早已在她身上打转多日。
前日借着酒意,在僻静处动手动脚。
她下意识地反抗,推开,甚至用原来世界学过的几句粗口骂了回去。
刘管事恼羞成怒。
翌日,主母房里丢了一支赤金簪子。
“人赃并获”的证据,神奇地出现在她那个除了几件破衣一无所有的枕头底下。
人证,是“恰好”看见她鬼鬼祟祟从主母院子附近走过的两个婆子。
物证,是那支她从未见过的金簪。
辩白?
谁听?
一个罪奴之女,粗使丫鬟的辩白,抵得过管事的指证和“确凿”的物证?
五皇子妃正需要一个由头敲打敲打近来有些不安分的下人。
她,苏晚晴,就成了那只被选中的“鸡”。
卖。
不是寻常的人市,而是最下等、最黑暗、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客人的娼寮。
那几乎是一条比死亡更缓慢、更屈辱的不归路。
判决就在今日午后宣布。
执行,定在两日后。
她被扔进这间柴房,等待最终的命运。
黑暗中,苏晚晴抬起头,透过破损的窗纸,望向外面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