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城的春天,在贫民窟里,闻起来是污水沟常年酵的馊臭,是劣质柴火燃烧的呛人烟雾,是廉价汗液和绝望混杂的气息。
苏晚晴蜷缩在棚屋的角落里,借着从破洞屋顶漏下的一缕天光,小心地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蘸着陶碗里煮沸后又晾凉的清水,给隔壁寡妇家那个被生锈铁片划伤腿、伤口已经化脓的小儿子清洗伤口。
孩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紧牙关不敢哭出声。
他娘,那个一脸苦相、干瘦如柴的妇人,紧张地在一旁搓着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婶子,煮过的水干净,能把伤口里的脏东西冲掉些。”
苏晚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尽量放得轻柔。
“这草木灰我筛过了,细得很,敷上去能帮着止血收口,虽然比不上好药,总比随便抓把泥土捂上强。”
她一边说,一边将细细筛过的、冷却的草木灰,均匀地敷在清洗过的伤口上,然后用另一条洗净的旧布条,仔细地包扎好。
动作不算娴熟,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认真和小心翼翼,却让妇人心头的疑虑稍稍散去。
“苏姑娘,真是……真是麻烦你了。”妇人嗫嚅着,从怀里摸出半个黑乎乎的杂面馍馍,硬塞到苏晚晴手里。“家里没别的,这个……你拿着。”
苏晚晴看着那半个硬得像石头、不知道掺了多少麸皮的馍馍,喉咙动了动。
胃里早已饿得火烧火燎。
她没有推辞,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这两天别让伤口碰脏水,布条每天换一次,换之前最好也用开水烫一下。”
她仔细叮嘱着。
妇人连连点头,拉着儿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晚晴看着手里那半个馍馍,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粗糙,硌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味道。
但她咽了下去。
这是她靠着自己那点微末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常识,换来的第一份食物。
活下去。
这个最原始、最强烈的念头,支撑着她在这片泥泞中挣扎。
最初几天的恐慌与茫然过去后,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开始观察这个底层世界的运行规则。
这里没有皇子府里那些繁文缛节和森严等级,但有着更加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和锱铢必较。
力气,狡黠,一门手艺,或者一点点靠山,是这里通行的货币。
她有什么?
一具不算强壮的女性身体,一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思想,以及脑海里那些零碎的、来自现代社会的知识碎片。
她必须把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转化成能在这里换一口饭吃、换一片瓦遮头的实际价值。
给邻居孩子处理伤口,是第一次尝试。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那孩子腿上的红肿竟然真的消下去一些,脓水也少了。
消息在贫民窟几条肮脏狭窄的街巷间不胫而走。
陆续又有几个被烫伤、割伤,或者生着疖疮的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找上门来。
苏晚晴来者不拒。
她记不清具体的医学知识,但“清洁”、“消毒”、“避免感染”这些基本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没有酒精,就用反复煮沸的凉开水。
没有抗生素,就寻找记忆中有些许消炎作用的常见草药,或者干脆用最干净的草木灰。
手法粗糙,工具简陋,但比起贫民窟里流行的用香灰、泥土甚至符水胡乱对付的方法,她那套看似古怪的流程,竟然真的让不少人的伤口避免了恶化,甚至慢慢好转。
报酬微薄,有时是几枚铜板,有时是一把野菜,有时是半块粗粮。
但至少,她饿不死了。
还能用多余的食物,向收留她的寡妇多换几天栖身的时间。
除了“医术”,她还现了另一个可以变现的知识点。
一次,她帮巷口那个经营着小杂货铺、整日被糊涂账目搞得焦头烂额的鳏夫店主,理顺了纠缠不清的赊欠记录。
用的只是最简单的表格和阿拉伯数字。
店主惊为天人,账目从未如此清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