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城的春天,似乎总比别处来得更迟疑些。
即便柳梢已染了嫩黄,风里仍裹挟着北地未褪尽的寒意,吹过纵横交错的街巷,也吹过“墨韵斋”那扇不起眼的木格窗。
窗内,苏晚晴正伏在一张略显陈旧但擦拭干净的书案上,笔尖蘸着廉价的墨,在粗糙的竹纸上缓缓移动。
她在默写记忆里那些适合孩童的韵文,偶尔停下来,蹙眉思索如何将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巧妙地嵌入这个时代的语境。
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澹澹的光晕。
自那日从墨韵斋得了差事,她的生活确实有了转机。
预付的酬金让她搬离了寡妇那漏风的棚屋,在距离书坊不远的一条清静后巷,赁了间极小但独立的屋子。
虽依旧家徒四壁,但至少有了门,有了锁,夜里能睡个相对安稳的觉。
胡东家对她写的东西颇为满意,几篇韵文和改编寓言已经交付刻板。
据说试印了一些,送到相熟的文友家中给孩童试读,反响不错。
胡东家脸上的笑容多了,给她的酬劳也按时且足额。
偶尔,胡东家心情好时,还会留她在内室喝杯粗茶,聊上几句。
聊的多是书坊的琐事,龙渊文坛的趣闻,有时也会涉及朝堂风向。
胡东家说话很有分寸,往往点到即止,但苏晚晴还是能从那些含蓄的叹息和谨慎的用词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比如,当今大渊皇帝完颜洪烈越倚重军方,对北境用兵和军备扩张的投入逐年增加。
比如,以赫连勃为的一系将领权势日盛,在朝中与主张休养生息、清查田亩积弊的文官集团矛盾日益尖锐。
再比如,户部一位姓王的郎中,因坚持要核查几处边军名下的屯田实际数目与产出,触怒了某些人,近来处境似乎有些微妙。
苏晚晴通常只是安静地听,偶尔附和一两句。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着写蒙童读物糊口的边缘女子,这些朝堂大事离她太远,听听便罢。
她更关心的,是下一期的稿费何时结算,巷口那家粮铺的米价有没有波动,以及如何让自己的文字更符合胡东家的要求,保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活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前,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苏晚晴交完一批稿子,难得清闲,想起前几日听巷尾婆婆说起,城南有座小庙的签文颇灵,香火钱也随喜。
她并非笃信神佛,但穿越以来经历的种种,让她心里总存着一份对未知命运的敬畏与茫然。
去拜拜,求个心安也好。
那庙果然很小,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门庭冷落,只有一个老眼昏火的庙祝打着盹。
苏晚晴上了香,捐了五个铜板,正欲离开。
一个身着脏旧道袍、背着个破褡裢的游方道士,恰好从庙门外走进来。
道士看起来五十上下,面皮黄瘦,三缕稀疏的胡须,一双眼睛却颇为清亮,进门后便四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
“这位女居士,请留步。”
道士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苏晚晴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道士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皱。
“女居士面相,颇为奇特。近期可是有一场关乎生死的灾劫?”
苏晚晴心中一惊。
她逃离皇子府的事情,难道被看出了端倪?
但转念一想,自己衣着普通,面色憔悴,或许只是这道士信口开河,想骗些钱财。
她定了定神,澹澹道。
“道长说笑了,小女子安分守己,何来灾劫。”
道士却摇摇头,捋了捋胡须,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非也。居士命格隐有晦暗,恐被无妄之灾牵连。贫道观气,三日内,火起东方,金铁藏奸,祸及贵人。此劫若应,恐非居士所能承受。”
火起东方?金铁藏奸?祸及贵人?
苏晚晴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道士越像个江湖骗子,编些模湖吓人的话来唬人。
她不愿多纠缠,从袖中又摸出两个铜板,放在一旁的功德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