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安静地听完,脸上带着澹澹的、恰到好处的欣赏笑意。
待清虚子语毕,她并未立刻让臣子们言讨论,而是亲自提出了问题。
“二位大德妙论,令朕受益匪浅。”
“朕有一惑,久存于心,借此良机,想请教慧明大师。”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请教意味。
“佛法讲‘众生平等’,视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在佛性上并无差别。此乃大胸怀,大境界。”
“然则,这现实世间,有君臣之分,父子之伦,尊卑之序。此乃维系社稷、安定家族之纲常。”
“请问大师,这佛法所言‘平等’,与世间所需‘纲常’,当如何调和,方能既不违佛理,又不乱世道。”
问题抛出,殿内顿时一静。
这问题看似请教,实则犀利无比,直接触及了宗教越理念与世俗等级秩序之间的根本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慧明。
慧明白眉微动,捻动念珠的手指略略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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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帘,目光澄明地看向林婉儿。
“陛下此问,洞见根本。贫僧浅见,佛法所言‘平等’,乃是‘性’上平等,众生皆具成佛之可能,在终极的解脱面前,无有高下。”
“而世间纲常,乃是‘相’上安立,是维持眼前社会秩序、人伦和睦的‘方便法门’。”
“犹如渡河,需有舟筏。世间伦理法度,便是渡化众生、令其渐趋觉悟的舟筏之一。”
“修行人于‘性’上明了平等,故能生起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于‘相’上,则随顺世间因缘,恪守本分,忠君爱国,孝养父母,此亦是修行。”
“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并非混淆‘性’‘相’,而是即此世间之相,悟入平等之性。纲常与平等,实不相悖。”
回答沉稳圆融,既维护了佛法的根本义理,又完全承认并拥护了世俗等级秩序的合理性。
将“忠君爱国”直接纳入了“修行”范畴。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点了点头。
“大师妙解,朕明白了。”
她随即转向清虚子。
“道长适才言及,合乎‘道’的律法,亦是‘自然’一部分,朕深以为然。”
“然朕亦有惑。道法崇尚‘自然’,主张‘寡欲’、‘不争’。而朝廷施政,治理亿兆生民,往往需要主动作为,调配资源,赏功罚过,乃至抵御外侮,此中难免有‘欲’有‘争’。”
“这道家‘自然无为’之旨,与朝廷‘有力有为’之需,其间分寸,又当如何把握。”
问题同样尖锐,直指道家政治哲学的核心困境。
清虚子神色不变,拂尘轻扬。
“陛下所虑极是。道祖所言‘无为’,如前所述,非是坐视不理,而是‘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朝廷之‘有力有为’,当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如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顺水之性而导之。”
“调配资源,当察百姓所需,不夺其生计。赏功罚过,当依公正法度,不逞私欲。抵御外侮,乃是保境安民,护持生养之‘自然’,正是‘有为’之大者。”
“其分寸,便在于是否‘辅助’了百姓生养、社会和谐之‘自然’,是否因顺了事物本有之理。”
“若朝廷之作为,能令万民‘自化’、‘自正’、‘自富’、‘自朴’,那么此‘有为’,便是最深妙的‘无为’了。”
他的回答,将朝廷的一切合理施政,都解释为“辅助自然”,巧妙地化解了“有为”与“无为”的表面矛盾。
林婉儿再次颔,不再追问。
两位宗教领袖的回答,可以说无可挑剔,充分展现了他们的智慧与应变能力,也表明了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愿意将自己的教义与帝国统治进行高度调和的姿态。
这时,坐在右侧文臣席中的李白,忽然哈哈一笑,举了举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酒壶。
“慧明大师,你佛门戒律森严,酒肉不沾。可曾听过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他姿态洒脱,带着几分狂放不羁。
“若心中真有佛祖,又何必拘泥于外在那点酒肉戒律。大师这般执着于戒相,岂不也是另一种‘着相’。”
问题带着文人的戏谑与挑衅,却也暗含机锋。
慧明看向李白,目光平和,并无愠色。
“李施主率性真情,诗才惊世,贫僧素有耳闻,钦佩之至。”
“然施主所言‘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乃是大根器、大境界者方能行之而无碍。非常人所能企及。”
“对于绝大多数修行者与信众而言,戒律如同渡河之筏,登山之阶。严守戒律,能收摄身心,远离贪欲,渐积定慧,是为‘因戒生定,因定慧’。”
“若轻视戒律,妄谈‘心留’,恐初心未固,反被酒肉所转,迷失本心。故戒律不可偏废,实为慈悲护念众生之方便。”
回答既肯定了李白境界可能很高(给了面子),又坚定维护了戒律对于普通信众的必要性,情理兼备。
李白听罢,歪头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笑道。
“大师说得也有理。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