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此时也微笑着接口,却是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道长,苏某最喜山水之乐,常觉徜徉自然之间,心旷神怡,万虑皆消,颇合贵教‘道法自然’之旨。”
“然身居庙堂,常怀忧国忧民之思,案牍劳形,难觅清净。敢问道长,这‘山水之乐’与‘庙堂之忧’,可能兼得否。”
问题委婉,却触及出世与入世的矛盾。
清虚子澹然一笑。
“苏学士问得妙。山水之乐,在无拘无束,感受天地大美,此乐近‘道’。”
“庙堂之忧,在黎民社稷,此忧亦是‘道心’关切世间之显。”
“心若为‘庙堂之忧’所困,则身在山林亦不安。心若能体悟‘道’之自然,则虽处庙堂纷繁,亦能保有一份清明自在,化‘忧’为‘虑’(深思熟虑),以‘道’御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乐与忧,不在外境,而在心境。心与道合,则无处非道,无事不可为道场。”
回答充满道家智慧,将内在心境的修养置于外境差异之上,为士大夫阶层调和仕隐矛盾提供了理想化的解答。
苏轼抚掌轻叹。
“道长高论,令人神往。”
殿内气氛,因这几番问答,显得颇为融洽,似乎真的只是一场高水准的思想交流。
然而,一直沉默倾听的张良,此时却仿佛不经意地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问题却如细针,直刺要害。
“适才听大师与道长阐高义,皆提及教化众生、济世度人,令人感佩。”
“闻听京西大护国寺,江南云清观,皆田产丰饶,佃户工匠依附者众,堪称一方之盛。”
“良冒昧请教,如此庞大的田产与人户,寺观是如何进行管理,方能既维持日常用度、兴办善举,又不违背佛祖‘不蓄私财’、道祖‘少私寡欲’的根本训诫。”
问题轻飘飘的,却瞬间让慧明与清虚子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殿内那层融洽的薄纱,似乎被这道问题无声地刺破了。
这已不再是思想层面的探讨,而是直接指向了宗教势力最核心、也最敏感的经济基础与现实运作。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慧明拨动念珠的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丝。
他缓缓开口。
“张施主所虑甚是。佛门戒律,确有不蓄金银、不置田宅之说,然此多为针对dividua比丘之戒。”
“寺院为三宝常住之地,为供养僧众修行、维持佛法传承、接引信众、兴办慈善,需有恒产以资道粮。”
“此等田产收入,皆用于供奉佛前灯油、印制经卷、修缮殿宇、供养僧众衣食药饵,以及赈济灾荒、施粥赠药等善业。”
“所有收支,皆有‘监院’执事登记造册,定期公示于众,接受十方监督,绝无中饱私囊。所谓‘十方来,十方去,共成十方事’,正是此理。”
清虚子紧接着拂尘一摆,接口道。
“道门亦复如是。宫观田产所出,一为维持道众清修之资,二为供奉神灵、修缮宫观,三则为采药炼丹、济世活人之用。”
“且道门崇尚俭朴,宫中用度皆有定规,所余钱财,多用于设医施药、修桥补路、刊印善书。”
“管理之上,亦有‘都管’、‘库头’等职司分掌,账目清明。‘道法自然’,于物用之上,亦是‘取用有度,不尚奢华’,但求维持道脉,利益众生而已。”
两人的回答,迅将“庞大私产”解释为“三宝道脉公产”,将“管理”纳入宗教内部职司监督,并强调了其用途的“公益性”。
可谓反应迅,辩解有力。
然而,张良的问题,本身就并非真的要得到一个具体的管理方桉。
它是一枚探针,试探的是对方对此问题的敏感程度、辩解思路,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真实态度。
林婉儿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与应对尽收眼底。
她不再让其他人继续追问,而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今日听大师、道长一席谈,朕与诸位臣工,皆受益匪浅。”
“佛道二教,导人向善,抚慰心灵,于安定民心、净化风气,功莫大焉。此乃善缘,朕心甚慰。”
她目光扫过慧明与清虚子,扫过他们身后那些恭谨的弟子。
“然,正如大师所言,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道长亦云,合乎道的律法,亦是自然。”
“国有国法,教有教规。朕愿与佛道诸位大德,共护此善缘。”
“望诸位返回本山后,能教导门下弟子与四方信众,知法守礼,忠君爱国,安守本分,勤修善业。”
“朝廷亦会依照法度,保障诸教合法权益,维护正当宗教活动。”
“愿我天命境内,政通人和,教善民安。”
话语清晰,态度明确。
肯定了宗教的积极作用,表达了朝廷的善意与合作意愿。